“小满,嘿嘿嘿,我有名字啦,我叫小满。”槐树精开心得蹦蹦跳跳,一跃三尺高。
九叙嫌弃她的聒噪,但脸上也被感染着唇角浅浅勾起,露出两个小小的括弧。
东风渐起,小满坐到他身边,“我还有个问题。”
“你说。”
“童养媳是什么?今天说书先生一直在讲这个事情,小满听不懂,小媳妇儿就是小媳妇儿,为什么叫童养媳?”
九叙对人族的事情并不清楚,只是按照字面意思给她解释,“就是自小带回家,养大之后当媳妇儿的人。”
“媳妇儿,啊!”小满一声惊呼,指着城东的一角,“着火了。”
九叙不以为意,轰的一声,火势从一开始就很迅猛,风助火势,仅一刹那火光冲天,天边被染成亮堂堂的红色,“嗯。”
小满看了九叙一眼,扯着他的衣角,有一丝丝不满,更多的是忧虑和怀念,“那是我住过的地方。”虽然槐树隐匿身形,但几个小鬼可以看到她,时不时给浇浇水。
九叙一瞬反应过来,“什么?!”
小满揉揉眼睛,再一睁眼身边的爹爹不见了。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计划周全的可以被完美伪造成的失火意外。
四周门窗前放了诸多柴火,码整齐堵得严严实实,上面应该泼了油,大火完全将这个房子包围,为了保证顺利,寝房的门还上了锁。
院墙外围了一圈国公府的侍卫,携刀负弓背箭。紧闭的院门外,李嬷嬷被抹了脖子,很快被家丁抬走,只剩下未干的一滩血,被火光映得明晃晃。
九叙站在房内,少年在火舌黑焰中倒在地上,身旁一个快要散架的椅子,看起来晕倒前拿椅子砸过门,尝试过很多地方,很多次。
房梁在坍塌中残木砸落,一根燃烧着的梁木眼看就要砸中少年的侧脸,九叙挥手将梁木扫落打破了窗户,房内布满的黑烟向外散去了些,少年身体动了动,九叙没有注意到,左手剑指放于唇下念出唤雨咒,顷刻间电闪雷鸣,下起了倾盆大雨。
大火被扑灭前,少年已经爬出了寝房,怔然地望着四周未烧尽的柴火、浓郁未散的桐油味,以及自己身上烟熏火燎的破旧衣服。
雨下得很大,九叙站在院墙之上与景琛对望,少年脸上全是雨珠,九叙看不出来人哭没哭,但他心里反倒五味杂陈,这是一种很复杂的感觉,九叙连自己都捉摸不透了,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种感觉,平淡无波连情绪都无感,这一次下凡倒是新奇体验不少。
九叙懒得琢磨自己,他在等着看戏,围墙外的侍卫手里的家伙闪过寒光。当人在绝望中获救,亲眼目睹真相之后,束手无策地等待被屠杀,这怕是最大的悲惨了。
神仙经常说什么天时地利人和,当天时救了你,在自己熟悉的地盘,被至亲至爱下令杀掉,会精神崩溃,破碎地束手就擒吗?
下起了雨,管家凑上去给国公爷撑着伞,围墙上的弓箭手下来汇报院内的情况,接着那位国公爷皱着眉,手指向前弯曲,做了个下令的动作。
院门的锁被劈开,少年烟熏火燎的脸被雨水冲刷干净,缓缓爬起身,面对的是院门外的亲生父亲,以及围了一圈明火执仗的府内亲卫。
国公爷并没有打算让他说所谓的遗言,只是烦躁地挤着眉头,肢体语言和不耐的神情,都在表示对这场雨的不满。明明这个该死的孩子可以死的糊里糊涂,不明不白,他身为父亲本可以不必露面,也不必露出内心的杀意。
雨势变下,深夜中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没有人说话,死静死静的,少年拄着一木柴站起身,肩膀垂落,往日那般端正笔直的脊背也微微弯下,眼神空洞地望着他的生父,因为敬畏鬼神要置亲生儿子于死地的国公爷。
12岁,5年都在幽闭囚禁中度过,在场没有人认为景琛有反抗的能力和打算,所以侍卫并未靠近,只是由正中一名侍卫射的箭,方向径直指向胸口。
小满飞到九叙身边,“我打听到了,皇城的大国师算了一卦,只要大公子活着,同胞的亲弟,也就是府里的世子活不过今夜丑时三刻,而且不能下毒不能自杀。”
“嗯。”
看九叙没有丝毫动作,小满问道:“阿爹,你不打算救他?”
九叙摇了摇头。
小满问道:“阿爹既然不打算救他,为什么呼风唤雨扑灭大火?”
九叙戳了戳她的小脑袋,“木头脑袋,我说了你也不懂。”
小满抗议:“我本来就是木头做的,全身都是。”
“一心待死的窝囊废,救了也是无用。若是他敢在此等绝境拼杀,我便……”
“便什么?”
九叙思考后回道:“嗯……抚养教育他。”这算是收徒前的考验。
小满想起了童养媳的解释,瞪着圆圆的眼睛打量着下面的少年,再次确认了性别,她表情呆滞,嘴巴大张,“可他是男的啊。”
九叙道:“男的怎么了?”
小满:“没……没怎么。”
断袖嘛,谁还没点见识了?!不能这么大惊小怪!
“邦”是木柴别过箭矢的声音,震响了在场的人,接连五箭发出均被避过去。
国公爷冷冷道:“废物!连这点事都做不好,丑时一到,他若是还能喘气,你们就一起陪葬吧。”
话音刚落,十几个弓箭纷纷对准院内正中的少年,景琛注视着门外背过身去的那位尊贵的国公爷,冷嘲一笑,“呵”接着又抽了一根看似结实的木柴,一手一个。
他这些年来从未荒废文武功课,以至于今日还有些本事在身,避开挡过大半箭矢,但肩膀和腿上还是难免各中了一箭。
鲜血染红衣衫,顺着胳膊小腿流到地上,景琛镇定冷静地将箭拔了出来,撕下衣角利落地捆绑在伤处,冷光闪过,几把刀砍了过来,他手中的木柴被砍断,必须寻一个武器。
一只手攥上一个侍卫拿刀的手腕,为此不闪避硬生生被一把刀砍在了后背,那一刀砍得极深,他觉得自己的肋骨约莫被砍断了两根,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费力,幸好刀已到手。
国公府的亲卫都是上过战场精心挑选的精兵,对付一个12岁的孩子,前期并未动真格,亦是试探国公爷态度。见到少年拿刀之后,脸色立刻变了,况且国公爷意已决,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景琛受了伤,处处受限,完全被压着打,身上不知中了多少处刀伤,倒在血泊中,昏迷前的那一刻,一把刀向他砍来,刀光剑影转瞬即逝,只剩一个人似笑非笑的低头瞧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