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道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好生教导这家伙的凡间一世,即便飞升天界记忆犹存,这样沉渊也不敢来寻他师尊,我的麻烦吧。
况且,听说沉渊没有师尊,因为天生龙族,还是其中千万年来自胎里就能化形的龙,天赋异禀,一身修为全凭自己摸索修来的,那么更显得唯一师尊的重要性。
九叙轻咳一声,压制住心头涌上的欣喜,随手扯了朵槐花手指捻了捻,他拧眉道:“有人来了。”
来者不善!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道化万物’的黄色道服,头顶莲花冠插子午簪,手拿桃木剑,推门而入,槐树精当即缩进了九叙的右袖笼,颤巍巍地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化作了一个槐花手串。
明月被残云遮盖,只剩灯笼亮着,景琛站起身挡在寝房门前,微眯双眼,隔着两节台阶比来人高了一些,借势斥问,“道士?谁让你进来的?给我滚出去!”
那道士拱手道:“在下玄清观袁驿,国公夫人央我来此捉鬼,还请小公子让步。”
“若我不允呢?”
袁驿收剑背于身后,剑指当于胸前,“据贫道所探,这里至少三只怨鬼盘绕,府中世子昨日被此地的阴煞气所伤,如今尚未清醒,”他双目打量景琛,继续道,“小公子身上干净无尘,还请速速离去,切莫沾染上这些脏东西。”
李嬷嬷缩在门口,浅浅探出个头,“法师有所不知,这位是国公府大公子,已在这院里住了五年。害了世子的恶鬼,定然是听他的命令行事。”
袁驿侧头瞥了她一眼,拧眉盯着少年,思索住在此地五年却未沾染半分邪气的可能性,除非少年是修为较高的鬼修,能掩藏周身的邪煞之气。
不管如何,现将这三只恶鬼烧了,将府内的阴煞平息再说。
袁驿不由分说,一把将眼前的少年推开,寝房的门开着并未见任何阴邪恶鬼的踪迹,他心生疑惑地瞥了眼门口的李嬷嬷,接着召出黄符顺着连廊走到院子正西,有两个房间,挨着小厨房和柴房。
几道天雷闪过,槐树精抖了抖,顺着九叙的手腕往上面挪了挪,“这个道士好厉害!”
九叙道:“这是天界的人。”沉渊的左右护法其中之一,九叙记名字不太行,但声音有特点就容易记得深刻,虽然他做了伪装。天帝是龙族,心胸不大,对修成仙的其他族类有偏见,比如袁驿,之前是麻雀。
这些族群,因为生命短暂,经历远远少于其他,能开灵智已是万里挑一,能修成仙者更是罕见,而成为沉渊的亲信,袁驿的修为和韧性怕是天地间仅这一个了。
天界人员冗余工作懈怠,到处都是推诿偷懒,九叙原以为要到景琛十五岁大关之时,天界才会发现出了偏差,到时什么都完了。
也是了,沉渊对他的亲信一向宽厚亲和,犯的错都是自己一力承担,投桃报李,袁驿自然对他格外关注。
九叙心下嘀咕,怪不得他去偷酒,也只见到沉渊另一个手下千枯,跟个呆头鹅一样守着宫殿处理奏贴,就连他在宫殿后院猫了五天都没有被发现。
“奇怪,那个槐树精去哪里了?”
袁驿的自言自语流到槐树精耳朵里,她连大气不敢出了,枝茎缠紧九叙的小臂。接着被清扫院内阴煞之气的浑然剑意吓得魂不附体,她干脆松开来,细声颤颤,“我不能连累你,我先走了。”
在槐树精看来,九叙好似只会引雷吓唬树,对那三个幽魂恶鬼有所顾忌,定然是打不过一身金光熠熠的仙人,还是早些跑路为妙。
可是天界的法宝众多,追踪术可比凡间的道士高强多了,一条细丝带着淡蓝色的灵力发出的光芒,自正西的偏房破开窗丝滑的窜出来,在原来槐树所在的地方打着旋,最终循着一个方向向天边跃去。
袁驿追过去,西市店铺繁多,胡商云集,人来车往,络绎不绝。为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骚动,他施了隐身术,随着指引到了一家胡姬酒肆,甫一进门与酒醉的客人擦肩而过,那细丝却在众人头上盘桓,久久未察所需目标,袁驿剑指交叉,将灵力灌输入细丝,扩大探寻术法的范围。
细丝再次锁定目标,一声天雷,店铺门前的地上多了一块烧焦不成样子的槐木,袁驿注视了片刻,待周围的妖气彻底消失,返回到国公府中。
这是国公夫人和国公爷第一次踏足长子所住的偏院,并非荒草丛生,而是生机勃勃,池中鱼,园中花,一看就是有人在精心打理,寝房没有人,定国公转到敞着门的书房,手抄本的书籍整齐排列,书案上的纸上笔墨未干,他在案桌前站定,沉默半晌。
守门的李嬷嬷凑上前去冒领功劳,说着自己多么劳苦功高时,跟着国公爷的侍卫打断道:“爷,仙师请您过去。”
狭小的下房中,因为仙师的到来,一扫房内阴邪之气,破窗破墙温暖到炽烈光线扑面而来,坐在床榻的景琛抬手挡在眼前,他神情漠然一动不动地盯着破烂的门槛,定国公携两个侍卫踏入,小房间瞬间拥挤起来,险些站不下脚。
国公夫人站在距门五步外,虽然克制,但脸上的嫌弃厌恶轻蔑之色,仍被景琛捕捉到。
袁驿挥挥拂尘,道:“如今府内妖邪已除,大公子的眼疾无碍,国公不必担忧。”
“多谢仙师。”
事情在袁驿看来大功告成,在人界呆的时间太久、过多参与人界俗事,是冒着沾染人界因果的风险,违背天规,妨碍修行,便就此离去。
千年的清净修行,猜不透算不准人心,此事已矣,便觉得一切就可回归正轨。可是一辆行驶中的马车,因为车夫一时眼拙走错路,又因为路不平损坏车轮,不是单纯修好轮子,就能回到原来那条路,更遑论五年的时间,早已物是人非。
九叙虽为魔君,也算是活了千年,无荒城中都是活得长久的古怪,吃喝玩乐不懂创新,见得久了也就腻了。
来人间最繁华的皇都,九叙将一切计划抛诸脑后,他去了戏场、乐棚和庙会集市,看杂耍、听说书,还去了趟寺庙听老和尚的“俗讲”,吃喝玩乐体验了个遍,潇洒自在。
明月当空,晚风微凉吹动衣角,九叙悠哉地翘着二郎腿躺在屋顶,感慨这些年白活一场,竟从未随心所欲享受一场。
前半生,做人的时候不被当人看,修仙的时候被骂没有人性血统不正,可能正是因为没有人性,九叙修魔道顺畅而坚定,在血渊一路厮杀拼到魔尊之境,后来便没有了心气儿,百无聊赖。
“阿爹,明天去城西听曲儿,好不好?”
槐树精以假死躲开袁驿的追杀,多亏了九叙。小妖懂得感恩,直接跪地上扯着九叙的衣衫认了爹,九叙百般推诿,四处躲避,还是被槐树精死死缠上了。
“什么曲儿?”
“五色狮子舞。”
九叙应声坐起身来,见小妖精略有些忸怩,“你怎么了?”
“阿爹你叫什么名字?”
“九叙。”
“这个姓好稀奇。”小槐树精歪了歪头。
九叙饮了口酒,“这是我师父赐的名,他的弟子都是九字排号。”
槐树精飞上去,扯着九叙的袖子,“阿爹,大家都有名字,我也想要名字,你给我起一个吧。”
槐树精的眼睛亮晶晶地,满是期待地瞧着九叙。
九叙捏指算了算节气,“小满,以后你就叫小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