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之间,在场的人心思各异,有的涕泗横流痛骂国贼,有的暗中盘算宗室名单,还有的当即愤慨赋诗……
萧元青回过头,看见萧文若依旧保持着八面不动的样子,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耳语道:“你觉得会是韩相下的手吗?”
萧文若摇摇头:“自去年来,韩相就免了我们入宫,具体情况我怎么知道。”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举在半空中的杯子却迟迟没有动作。
萧元青看出了萧文若心里的担忧,可此情此景,也只能宽慰两句“陛下乃真龙天子,不会有事”这样的客套话。
萧文若示意萧元青附耳过来,低声道:“你可知我现下担心什么?傅公为人耿直,最重礼法,此事他早晚会发作。韩相如今如日中天,又强行提拔了六叔,这场文会里也一定有他的眼线,我只怕你我今日,会成有心人攻击的靶子。”
萧元青皱眉,似乎有些不信。
不管怎样,文会还是要继续。
文会惯例,由主办人提出议题,众人围绕议题论辩,再由专人誊录成集,广为流传。而傅浑幼子正要重新诵读书简,却被傅浑抬手止住。
傅浑起身环顾四周,长叹一声,捋着花白胡须,痛心疾首道:“诸位,我本已备好议题,可此刻忽然不想用了。我想与诸公另论一事。”
“《春秋》大义,在于尊天子、诛贼子。此乃人性之本,亦是王道所系。如今王者势弱,臣子势强,这尊王之道,诸公以为是尊其帝王之位,还是尊其治国之道?”
果然,傅浑这是逼着在场众人直接表态效忠皇帝。若是答得不好,甚至左右摇摆,名声定要臭了。
话音刚落,满场寂静。傅浑端坐高位,将众人神情尽收眼底,目光始终留意着末席的两名年轻人。
傅家幼子立刻心领神会,递上宾客名录。傅浑淡淡扫过一眼。
萧家的人吗?
有点意思。
萧文若不知道傅浑是怎么想的,他此刻正陷入沉思之中。
傅浑的话给了他一些启发。
尊王,究竟是尊那个帝王之位,还是尊那治国安邦的王道?
尊帝王之位,便是尊那个被韩相牢牢把持在手里年仅十三岁的孩子。
尊帝王之道,可王道本就虚无缥缈,而自称代行王道的韩文叁又暴虐嗜杀,此人绝非王道明主。
到底尊什么?
他忽然想起读过的一句话:治世不一道。
既然方法可以不拘一格,那么又为何非要在二者中择其一。
原来如此。
王与王道,本可以一体,又何必分开。
他抬头,眼神坚定。
但按惯例需由前排的人先答。
傅浑先点了幼子抛砖引玉。
那年轻人短短时间内竟也洋洋洒洒写了不少,坦言愿为陛下肝脑涂地,措辞慷慨激昂,听得人心潮澎湃。若是他当场振臂一呼,恐怕真有人要跟着揭竿而起了。
眼看着就要轮到他们这边了,萧元青有些紧张,萧文若之后便是他。
趁着婢女收拾桌案的空档,他紧张地低声道:“马上就到咱俩了。你要是表现得太出色,我的压力可就大了啊。”
萧文若回以一笑:“那我估计,你的压力不会小。”
萧元青作势就要偷看萧文若的草稿,却反被对方一把捂住,没能得逞。
于是,萧元青只能目送萧文若站起身来。
少年锦衣玉袍,双手捧着书简,对着在场众人朗声道:“晚辈拙见,《春秋》所尊之王道,并非单指血肉之躯的帝王,亦指礼乐制度所维系的天理秩序。唯有二者共存,方是真正的王之道。”
王道昭昭,如日如月。虽有残缺,未曾熄坠。
今困境不在王道消亡,而在践行之路艰阻。此正我辈砥砺名节、匡扶社稷之时,得志者守节,失意者暂隐,守王道于心。
然非徒然悲愤,当固本培元,稳民心、固基业,此乃晚辈浅见,请诸公斧正。
此言一出,顿时有人拍案而起。那人身形微胖,唾沫横飞,“萧家小儿休要信口雌黄!你以为萧爽被韩相提拔做了司空,就敢在这里大谈王道了!”
“无知小子,哪里懂得什么是大道?不过是牵强附会罢了!”
“你只会和你六叔一样骑墙罢了!”
攻讦之语不绝于耳。
那身形微胖的男子见无论如何攻击萧文若,对方都无动于衷,只得愤恨一甩袖子,目光阴鸷。
萧文若合上书简,面色沉静,玉立当场,仿佛身处漩涡中心的并非自己,让人几乎忘了他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远不如表面这般镇定。那些话一字不落地入耳,字字妄图戳破他摇摇欲坠的体面。他心脏狂跳不止,指尖因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
但他不能躲,因为那个能决定他今日能否扬名的男人,还没有发话。
眼看议论声越来越大,傅浑以眼神示意幼子,幼子连忙用力敲了好几下磬,嘈杂的场面才渐渐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