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浑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定在萧文若身上,问道:“萧家后生,你当真是这么想的?”
被这样一位干瘦却目光如炬的长者如此审视,萧文若暗暗掐了一把满是冷汗的掌心,笃定道:“千真万确。”
却不料等来的不是诘难,反而是对方一声“好!”
傅浑捋着胡须,脸上的神情几经变换,最后才徐徐开口:“此子,有王佐之才。”
王佐之才!
这是一句极高的评价了。
刚才率先反对的那人强压下不快,显然是对傅浑的评价十分不满。
“诸位对这位后生的文章各有看法,文无第一,我所说的也只是一己之评。此事不必再议,当给我个面子,到此为止,下一位。”
萧文若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成功了。有傅浑这句话,无论如何,他算是有了入仕的脚跟。
萧文若有些兴奋,以至于萧元青后来说了什么,他完全没有听见。
直到文会散场,萧元青拉着他回味时,萧文若一脸茫然。萧元青的手在萧文若眼前晃了晃:“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走神,怎么了?”
“你刚说什么?”
“还说没走神。”萧元青当即拉着萧文若,要同他好好说说自己的事迹,二人正准备离开,忽闻有人叫住他们。
“二位请留步,家父有请。”来人正是傅家幼子。
二人对视一眼,不知傅公有何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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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文若走进傅家书房,见那精瘦老者独坐案后闭目养神。听见他进屋,老者睁开一双泛黄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萧文若垂着头,状似乖顺地在傅浑对面落座。
良久,傅浑才开口:“我叫你回来,有两件事。第一,你在文会上说的那些话,都是真心实意?”
萧文若摸不准傅浑的用意,只得再次恭敬作答:“回傅公,如今太后新丧,陛下年幼。晚辈因人微言轻才借笔墨抒怀,心中所想亦如所言。”
傅浑长叹一声,面上无甚表情:“你席上话中深意,老夫明白,只是见解不合时宜。若早生三十年,老夫必引你为知己。今日文会后你将会扬名,也算不辜负你六叔叮嘱。老夫倒要看你,在这乱世中能走多远。你记住,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太平年代你可前程锦绣,如今时局动荡,年轻人也要好自为之。”
“至于第二件事,你认识魏朔吗?”傅浑打量着眼前少年,幽幽开口。
听到这个名字,萧文若瞬间汗毛倒竖!
傅浑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自己会有危险吗?
无数念头在心头炸开。
“不用担心,魏校尉在均州打的是剿灭天地军的旗号,韩文叁的手还伸不到关东州县。至于这里的事,出了这个门,便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傅浑看着他瞬间如惊弓之鸟的模样,忍不住轻笑,“这就是第二件事了。有一封给你的信,你看完就在这儿烧了吧。”
萧文若慢慢展开绢布,只见上面的墨迹笔走龙蛇、汪洋恣肆,一如那人那夜的模样:
公子救命之恩,魏某没齿难忘。均州虽远,公子有难,在下必亲至。
萧文若刚看完信,还没来得及细想,傅家幼子便从他手中接过绢布,扔进炭盆,客客气气将他请了出去。
萧元青跟着告辞,却被叫住。
“公子留步。”傅家幼子拱手道:“家父与元青公子有话要谈,事后傅家自会送他回府。”
萧文若无奈,只得吩咐萧十九驾车先回。
还是那辆马车,只是没有了那个人。
萧文若本以为自己可以淡忘,可魏朔这封信却不合时宜地提醒他,其实自己一直没有忘记。
该如何形容那夜的感受?
萧文若闭上眼,犹能回忆起那人在马车上狂放的举动。他羞于承认,自己本该愤怒,本该厌恶,可在那层羞恼的伪装下,其实还有隐隐为当时的刺激而兴奋。
少年深吸一口气,双手摩挲过有些发热的脸颊,暗暗啐了一口,将那人的脸从脑海里赶了出去。
然而,直到晚饭时,萧母问起,“元青那孩子呢?怎么没跟你一块儿来?”
“傅家说会另送他回来,我就先回了。”萧文若说着落座。
萧父因病故去,萧母虽已年过五十,却依旧风韵犹存,她生有四子,除了老二在外地任职,其余三子都在府中,萧元青平时就跟着二房一起吃饭。
萧母闻言欣慰道:“能被傅公单独留下是好事。我吩咐小厨房再备两道菜,等他回来能吃口热的。”
萧文若心头却掠过一丝怀疑,这么晚还没回来,傅浑单独留下元青,是因为元青身为黄门侍郎,还是单纯的欣赏?
也由不得他不多想,对方毕竟是和魏朔有牵扯的危险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