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文若计划自秦岭北麓进山,沿子午道潜入。
这条古道原本是当地采药人与猎户惯走的小径,据当地人所言,长安城南郊的西北军布防最为薄弱。若他们能趁乱混在被押解的队伍中入城,行事就会顺畅得多。
只要寻机混入被押解进城的流民队伍里,后续行事便会顺利许多。
少年随着马奔驰的节奏起伏颠簸,视线偶尔落回前方打头那人的背影,对方脊背挺得笔直,不见半分刚完成长途奔袭的疲态。
其实自从萧文若得知魏朔请缨绕后截断韩军粮草,这个计划便在他脑海里酝酿。西北军一定会加强对武关道的兵力支援,那么相应的其他地方也会相对松懈。但他也清楚这个计划有多危险,因此只敢在唯有二人私下准备就寝时,试探着向魏朔提出借一二十名私兵的请求,还言明若有任何后果,由他自负。
魏朔当时正盘腿坐在榻上,为翌日的出征磨剑,听闻萧文若的话,停下手中动作,锋面倒映出他那双锐利的眉眼。
对方端详了片刻后开口道:“此举太过凶险,说实话我不放心。况且若能成功,足以青史留名。等我回来后,可同你一起前往,否则免谈。”
“但作为交换,你要回答我一个问题。”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紧紧盯住萧文若,只问道,“从你来靖阳开始,到后来会盟救贺延舟,哪怕直至今日,你究竟有什么打算?”
被魏朔这么一问,萧文若一愣。
于情于理,带上魏朔的确更为稳妥,可是他不确定是否要告诉眼前这个男人。更何况前几日他们刚刚发生过那样的事,如今还能共处在一个屋檐下,不过是因为情况特殊。若是说了……
萧文若有一种被人看光了最后秘密的感觉。
他习惯了把所有事情都压在心里,就连亲兄长都以为他救萧元青不过是在尽力而为,没人知道他从始至终从未动摇过。
可今天摆明了魏朔一定要从他这里讨出一个答案。
萧文若的手指无意识攥紧了枕头,荞麦皮哗啦啦的动静,在幽静的室内格外刺耳。“我……想救一个人,我的侄子萧元青……”
从第一句话脱口而出,剩下的话似乎就容易许多。
魏朔一直静静听着少年讲述他与萧元青的往事,直到萧文若讲到傅浑一案时,魏朔难得地打断了他。
他侧过身,伸手搭上少年,虽察觉到少年浑身一僵,对方却没有挣脱。
这份默许像是鼓励,他继续道:“我陪你去。就像……若有人告诉我,我的妹妹就在长安城里,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哪怕你们都不同意,我也必定要走这一趟。”
萧文若忘了自己是怎么回答的,总之当他与魏朔一同驰骋在山岭之间时,微凉的秋风自他的胸膛里转过一轮,带着清苦的草木香,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二人。
等进了子午道,便不再适合骑马了。他们将马寄养在山外,一番乔装打扮后,扮作山里的农户,正式进山。
初进山的时候,萧文若还没觉得有什么异样,无非就是树高了些,林子密了些。可随着越走越远,他抬头望了望天色,才发现完全判断不出此刻是什么时辰。
两侧的树木交织成一张密不透光的大网,鞋子踩在落叶上发出簌簌的声响,萧文若偶尔还会被不知何处横伸的树枝绊得踉跄。
多亏魏朔及时一把托住他的胳膊,才没让他滑倒。
“前面更要小心些。”
萧文若拨开挡在眼前的枝叶,才明白魏朔为何会这么说。
因为前方的路断了。
或者说,前路变成了栈道。
几根大梁从岩壁上斜伸而出,上面铺着木板,即便不用走到近前,萧文若也能看见,因长期处于潮湿环境,有些木板已开始发青发黑,更还有缺口的地方。
而这样的路,紧贴着绝壁延伸,直到消失在转弯处。
他回过神时,魏朔已站在栈道上朝他招手:“过来,踩着我的足迹。”
少年望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咬了咬下唇,犹豫不过片刻,终究还是伸手搭了上去。
魏朔摸到对方一手心的冷汗,轻笑一声,紧紧反抓住,又对身后的兵卒们叮嘱道:“小心些,别太信这些栏杆。”
说着他抬手拍了拍栈道栏杆,可那栏杆像是偏要印证他的话,随着一掌落下,当即断裂,咕噜噜滚下了山崖。
“第一次走这种路?”魏朔问道,他每走一步都会先试探着踩几下,确认脚下木板稳固,才敢落脚。
萧文若应了一声。他自小起出门,哪次不是车马随从相伴?
认识魏朔后,倒把从前没经历过的惊险都体验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