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内木质梯绳早断了,之所以推门格外费力,是因为门口堆积了厚厚一层尘土,堵住了通路。
他让萧文若二人在井底等候,自己撑着井壁爬了出去,没过多久,不知从何处找来麻绳,从井口垂了下来。
魏朔从井口探出头来,朝下面喊道:“绕在腰上,我一个个拉你们上来。”
萧文若仰头蹦着勾了几下,把绳子拉下来,先将绳索系在萧元青腰间,等萧元青被拉上去后,自己才攥紧绳子,方便魏朔把自己拽出井外。
饶是萧家叔侄二人都是清瘦男子,捆在绳上体重也不轻,魏朔又是一宿没睡,把萧文若拽上来后,累得靠着井边喘了好一会儿,才拍拍灰尘站起身,环顾一圈道:“这边我没来过,看方位是长安城北?”
萧文若随口应了一声,趁着四下无人,打开了小皇帝赠送的包裹。里面除了一些金银细软,还有一个长方形小匣子,匣子外表朴实无华,和包裹里的财物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和萧元青席地而坐,凑到一起打开匣子,里面放着一把短剑,剑身下还压着一封书信。
萧元青拿起短剑,轻轻拉开剑鞘,忍不住赞叹:“好剑。”
赞叹过后,他还特意把短剑递给萧文若看,说道:“韩文叁有两把剑,长剑你应该见过,削铁如泥、吹毛断发,简直是神兵,他平时总随身带着,看谁不顺眼就用它捅了对方。而这把,应该就是子母剑里的短剑了,陛下可真够阔气的。”
萧文若匆匆扫了一眼短剑,又低头继续看手中的信,随口应道:“剑这东西我不太懂……魏朔,魏朔,你过来看看这封信。”
听到少年的呼唤,魏朔仍站在原地没动,他忽然生出一阵疲惫感,只觉得天大地大,倒不如就这么站在这里,哪儿也不去了。
可本能驱使着他,最终还是循着唤他的声音望过去。
魏朔看到了——
少年坐在深秋的风里,头顶的发髻被一晚上的折腾弄散了些,细碎的额发垂落,随风轻晃。
萧文若就那样坐着,身旁枯绿的野草随着他的袍袖一同飞舞。
见魏朔迟迟没动作,他随手拢了拢挡眼的碎发,抬起手臂,又朝魏朔招呼了一遍,雪白的腕子在晨光里晃眼。
于是,魏朔拔步踩着草地走过去,丝毫不在意萧元青投来的古怪目光,径直牵住萧文若抬在空中的手,顺势在少年身边盘腿坐下。
萧文若本想甩开他的手,可瞥见魏朔依旧没缓过来的状态,终究还是忍了下来。
他硬着头皮迎上萧元青的目光,手指攥着信纸往魏朔怀里一塞,眼珠下意识错开对方的视线,另一只手轻轻支在下巴上,对着无人处道:“喏,你看吧。”
魏朔以为不过是小皇帝的几句赠言,依旧保持着牵着萧文若的姿势,只单手拿起信纸,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可看清信纸上那歪歪扭扭却无比熟悉的大字时,他双眼骤然瞪圆,握着信纸的手猛地收紧,将纸页攥出深深褶皱,又飞快松开,反复读了好几遍后,仔细叠好收进了怀里。
萧文若早在魏朔叠信时,就悄悄抽回了自己的手。
他不着痕迹地将手指蜷回袖子里,轻轻搓了搓,指腹上仿佛还残留着对方掌心烫人的温度。
少年下意识往萧元青身边挪了挪,试图用这个动作欲盖弥彰。
身旁的魏朔却突然站起身,仰天长啸一声,双臂高高举起,一扫方才那股颓废沉郁的模样,他转身对着长安城的方向扬声唱诵道:
“垂髫一别,二载成荒。不敢呼名,恐累其伤。悠悠苍天,此何人哉!待清此世不太平,还汝旧时裳。”
“诸位以为我这首诗如何?”
魏朔回身,琥珀色的眸子里漾着笑意。
“妙极。”萧文若也撑着膝盖站起身,毫不吝啬地夸赞,“有乐府遗风,其中真情非常人所能及。”
少年的耳尖依旧泛红,可那认真模样,看得魏朔心头猛地一跳。
只见对方笑得眼弯如新月,随手拨开挡眼的碎发,眼尾上方那颗小痣,逆着秋日晨光里清晰落入魏朔眼底。
衣袍随风猎猎鼓动,少年立在无边旷野之中,就站在他的身旁,就这么赤诚地注视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一直坐在地上的萧元青受不住寒意,轻轻咳了几声,才将二人的神智唤了回来。
萧文若这才赶紧俯身将包裹重新收拾妥当,把其中一个递给魏朔,又伸手扶起萧元青,“走吧!时间不多,日头出来,我们还要向南穿过长安西郊,取子午道,策马赶回联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