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
萧文若注意到对方目光躲闪,伸手拍了拍山安县令的侧脸,拍得那张脸上的肥肉跟着颤了颤,半是哄劝半是威胁道:“逃回来的人自顾不暇,哪有闲工夫写供词?收起你的那些小心思,继续盯好,别忘了江宁那边肯定不会投敌。”
“是,是我疏忽了,可这供词是真的!是逃回来的人口述,我怕忘了,赶紧让人写下来的,您可一定要信我!”山安县令以手指天,“要是有一句假话,您活剐了我,我也没有半句怨言。”
“我信你。危急关头,你能带着消息过来,已经难得。回去继续盯着,再有什么消息速速来报。”萧文若笑得宽和,直到县令走远,脸上的笑容才收了回去,变回一贯的冷淡。
“派人继续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萧文若有些嫌恶地用帕子逐根擦着手指,正是方才碰过县令的那只手。
那人脸上油汪汪的,碰得萧文若有些恶心。
“司马大人,您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旁边的吕兴开口问道,忍不住目光瞟向桌上的信纸,想看看上面是不是真像县令说的那样。
“未必是假的。但他借着送消息的由头过来探我的虚实,也是真的。不只是他,还有他背后的那些人。”
萧文若心道,魏朔担任刺史不过一年,为了稳住鄢州民心,处置汤家之后,鄢州其余豪族都没动,各地太守也大多是姚昌在位时任命的旧人。
因此对这些人来说,谁当刺史都没分别,都不如张季来得可信。
但也未必全都投靠了冯无忧,也有可能仍在观望。
“司马大人,那下一步怎么办?”
“先稳住,人心不能散,等援军。”
事已至此,他倒盼着魏朔招安天地军之事能稳妥办成。
不过比援军先到的,是永安来的兵马。
入夜,萧文若重新回到城墙上,望见远处敌军正在安营扎寨,炊烟自营帐中袅袅升起。和先锋军接连不断的试探不同,这次赶来的大军反倒格外安静,甚至有些静得可怕。
萧文若让人估算过,这次来的敌军大约有两千人马,虽然不可能将整座山安城全部围住,但用来围住几座主城门还是够的的。
“继续防守,有什么异动随时来报。”
但事态发展似乎和萧文若预想的不太一样。
第二天一早,吵醒他的是城楼下传来的阵阵呼号。
他被吵得有些头疼,正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城门官急匆匆过来禀报,“司马大人,有人在城下叫阵!”
“我奉刺史之命,前来与山安交涉军务。城楼上是谁?焉敢阻碍,还不速速开城门!耽误了军令,当心拿你的脑袋!”
“冯无忧,你传的是哪个刺史的命令?”
故人相见,却是在这种情形下。
“是哪个刺史?想必萧司马心里也清楚。这么长时间不见,竟也让你混上了司马之位。自从当年长安一别,你可把我坑惨了。不过也好,这笔账咱们可以慢慢算。”
这么长时间没见,冯无忧还是当年的老样子,骑在那匹高头大马上,金比余熠熠生辉,手中长戟依旧威风。
“瞧冯大中郎将说的,您带着刺史来,我必给您开门。可你若说是来算长安的旧账,难不成是我把刀架在你脖子上,逼着你捅的不成?”
萧文若长眉微挑,居高临下的站在城楼之上反唇相讥。
这时又有一人骑马从阵后出来,这人萧文若再熟悉不过,不是张季还能是谁?
“萧文若,开城门吧。毕竟同僚一场,我不想和你闹得太难看。山安的百姓不容易,这么多年没经战乱,你不要做这个罪人,我也不想你做这个罪人。”
见萧文若不为所动,张季继续加码,字字都往人心窝上戳,“山安城已经被我们包围了,四面都有我们的人,城里什么情况,我也清楚,山安城供养的人多,存粮能吃几天呢?萧文若,你还这么年轻,死在这里太可惜。”
“够了,无论你说什么,今天这门都不会开。”萧文若没有理会身旁人各异的目光,从兵卒手中接过弓箭,双臂发力,将那小小的木弓拉得弯如满月,直直朝着城楼下射去。
只听咻——的一声,箭矢直冲冯无忧的眼睛而去。
那冯无忧挥戟划出一道饱满的弧线,将箭矢径直劈开,断箭落在了地上,迅速和漆黑的泥地融为一体。
冯无忧冷笑一声,收戟立于身侧,拨马折回军中,途经张季身旁时,不忘抬手重重拍了下张季的坐骑。
惊得张季的坐骑向前小跑了几步。
和谈破裂。
攻城开始。
喊杀声、兵戈相击声、呐喊声乱成一片。
无数兵卒像蚂蚁般涌动着向上攀爬,兵刃银光闪烁。
城墙上的士兵也俯身迎敌,刀枪并举,疯狂向下捅刺,或是试图砍断勾上来的木杆。
攻城是下策,却是最有效的下策。
不过他们这次攻城,主要是为了攻心。萧文若再清楚不过张季的目的,可面对敌人来势汹汹的攻势,他也别无他法,只能紧紧攥着魏朔留下的防身利剑。
很快,四根手指探进了他的视线。
那四根手指沾满泥泞和血污,呈鹰爪状,顺着搭上来的云梯死死勾住了城墙边缘。
萧文若看得出来,这该是第一个爬上来的人,也是个筋疲力尽的勇士。
可惜他爬到了这里……萧文若没多余心思同情他,双手握紧剑柄,高高举起剑,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劈下。
伴着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萧文若先从剑身感到一丝阻力,随即传来兵刃磕在城墙上的钝感。
不过瞬息之间,那人失了抓点,整个人向后仰倒,连带着身后好几个往上爬的人也被带得摔下去,红白之物溅了满地。
萧文若没工夫扒着城墙往下看。这人倒下去了,可云梯还搭在城墙上,他挥着利剑不停劈砍,直到大臂酸痛虎口发麻。
“来人,泼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