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文若环顾议事厅一圈,再度开口,话里话外都带着敲打,“越是紧要关头,越要恪守本职。等刺史归来,有功者定当论功行赏,误事的……想必也不用我多说,望诸位想明白,要同心共济。”
不少人直到萧文若说完,都没抬起头。
萧文若扫过一张张或陌生或熟悉的脸。这群人怎么样都无所谓,做事也好,不做事也罢,只要别被他抓到把柄,否则……
萧文若又留下几名亲信,吩咐城防布置的相关事宜,等能想到的安排都交代得差不多了,最后目光牢牢锁定躲在最末尾的姚苗,“你留下。”
刚才还吵吵嚷嚷的议事厅很快就散空了,只剩歪歪斜斜的桌椅满地狼藉。
姚苗听见自己被点名,有些无措地搓着手,一步步挪到萧文若的桌案前。
正赶上萧文若放笔,试了好几次都落不到笔架上,他索性把毛笔往旁边一扔,任它咕噜噜滚过毛毡,拖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要不要我帮你?”
姚苗缩着脖子,小心试探道。
“不用。”萧文若不耐烦地问,“说吧,你和张季之间是怎么回事?”
“没事,那男人心眼太小。”
姚苗撇了撇嘴,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
哐当——
萧文若拔出随身带的那把系着红绳的匕首,重重掼在桌案上。
白亮的刀刃顺着凸起的刀锷在案面上转了个圈,最后那道寒光停在姚苗面前,映出她紧绷扭曲的脸。
“说。”
萧文若微微抬眼,眼眸中是罕见的凛冽杀气。
姚苗吞了口唾沫,她知道面前这个书生一样的青年,恐怕是真的动了杀心。
“我私藏了张季的妾室……”
“还有吗?”
“我用买来的男婴换了他的孩子……”
萧文若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早料到那孩子回张家也活不长,现在看来,我没做错。”姚苗一改刚才的吞吞吐吐,答得铿锵有力,反倒让萧文若怀疑自己是不是听岔了。
她还接着说:“我救不了所有人,但至少,我想救下我能看见的……”
“你干的好事!还敢觉得自己有理?”萧文若不留情面的打断姚苗,反手把匕首插回鞘里,指节敲得桌案咚咚响,“那对母子是死是活,跟你有什么关系?现在倒好,人家养了半年的孩子被爆出来是个假的,你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
“这么大的局势,不知道要牵扯多少人,到头来居然栽在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孩子身上……”萧文若都气笑了,摇了摇头,“要是没闹出大事,就把孩子和那胡姬送回去,以后老老实实做你该做的事,收收你那泛滥的同情心,听明白没有?”
“孩子不是还活着呢吗?”
姚苗嘟囔着反驳。
萧文若听清楚了,但他半句多余的话都懒得说,起身就要走。
城防要查,巡防要盯,他哪有功夫陪姚苗胡闹。
“送回去她们母子就死定了!”姚苗在身后急着辩解,“不就是城防的事吗?我也能出力!”
“那你就去做。从永安快马加鞭到这儿不过一天半,在他们赶到之前,去清点仓库余粮还能吃多久,城墙破损的地方多久能修好,城里有多少老弱妇孺,盯着城里容易闹事的人别出乱子。把这些都做好,才算你有本事!”
说完,萧文若一甩袖子,转身出了刺史府。
还没出正门,就远远看见一匹马朝着府门狂奔过来。
先前的人还没走干净,纷纷让开一条通路。
马背上驮着两个人,前面的斥候不等马停稳就跳下来,吃力地扶下身后的人。
身后那人后背的箭簇密得像豪猪刺,皮甲早被血浸透,全靠箭矢堵着伤口,才吊着最后一口气。
“司马……司马……是羌人……张治中打开了永安的郡治城门,羌人进来了……都死了,我也要不行了……”
那人一见到萧文若,激动的恨不能用满是鲜血的双手紧紧扒着萧文若,可又因为力气不足而又险些直接跌坐在地上。
“我知道了,辛苦你了。”萧文若不顾那人满身血污,亲自伸手扶住,让他半躺在地上。
那人紧紧攥着萧文若的手,像是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用了多大劲,喉咙嘶哑,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挤出几句带血沫的气音。
“太多人……他们杀进来……到处……断臂残肢,城门官不开门……眼珠……掉了……”
萧文若顾不上衣服被弄脏,连忙半蹲下身,把耳朵凑到跟前,才听清那人弥留之际,细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在喊娘。
他掏出帕子擦干净那人侧脸,露出下面一张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年轻脸庞,而那张脸上原本还算清亮的眼神最终慢慢暗了下去。
虽然已经知道,对方可能听不见了,萧文若仍轻声说,“辛苦你了。不管你家中还有什么人,你立了大功,家中男丁承袭百户之职,女眷赏绢丝千匹,你放心去吧。”
听到萧文若的承诺,斥候原本被疼痛拧得变形的脸终于恢复了片刻平静,剧烈起伏的胸口不再起伏,紧紧抠着萧文若手心的手指也骤然松开,整只手跌在了地上。
萧文若站起身来,他竟没料到,张季会和冯无忧勾连到一处。
冯无忧兜这么大一个圈子,从均州绕到鄢州东北,城里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更要紧的是,张季敢开城,山安城里上百官员,谁心向哪边,根本无从知晓。
“全城戒严。”
号令一下,街巷里的百姓尽数被兵卒推搡着回了家中。
只剩披甲士卒持械巡街,脚步声踏踏作响。
萧文若登上城楼,遥遥望向永安方向。
狼烟散尽,天地死寂。
耳畔是凿砖劈石的号子声,民夫正赶修城墙上年久失修的地方。
萧文若心里清楚,比起行踪不明的魏朔,冯无忧的目标定是优先山安,这里更好攻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