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的,如果不是急需安置的三万人太多,万不得已,魏朔当然不想走到放火烧城,引人出城这一步。
时间不等人,他只能想办法速战速决。
眼看着滚滚浓烟从城楼里飘出来,向远方散去。
正值初春,火借风势,草干木燥,远远望着城里的火光灭了一处,另一处又烧了起来,冲天火光此起彼伏,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夹杂着纷乱的嘈杂声瞬间在城里炸开。
这是魏朔结合近来的天时专门选的方法,这里把守的人少,又是上风口,城里的火烧起来,就是要逼着人不得不往他们这边跑。
果然没过多长时间,城楼上重新出现了密密麻麻攒动的黑点,魏朔眯起眼睛,很快就找到了自己最想找的那个身影。
“张大哥,喜欢我送你的礼物吗?”
“难道一丝旧情也没有了吗?”夜色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但能听见张季的嗓音里满是浓重的疲惫,开口声音带着黏腻的沙哑,“深更半夜放火,就算烧的不是粮仓,你想让这座城里的百姓怎么活?”
“我以为你已经算出来旧情能值几个钱?山安城里的百姓该怎么活,永安的百姓自然也有活法。”魏朔回敬。
其实他们二人心里都清楚,所谓百姓,都只不过是借口罢了。
魏朔依旧要讨个明白,“如果不是我收到报信及时赶回,恐怕这整个鄢州都要易主了。这就是你想要的吗?张大哥,凭着你我昔日的情谊,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是那个姓冯的哪里比我好吗?”
“或许从一开始我选择你就是个错误,但你要是指望我开城投降,还是别白费功夫了。”张季丢下这句话便准备从城楼上撤下去。
就在这时,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狼狈地从魏朔身后的马车里被人拽了下来,她怀里抱着孩子,被脚下崎岖的土路绊了个趔趄,整个人在地上滚了一圈。
怀里的孩子受了粗暴的颠簸,顿时咧着嘴大哭起来,可是那撕心裂肺的啼哭在空旷的战场上仿佛一粒石子沉入惊涛骇浪的大海,掀不起一丝波澜。
那女人身上只勉强穿着破衣烂衫,散发赤足,两颊瘦得凹陷下去,护着怀里的孩子重新站起身,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就对着城楼上破口大骂。
“张季!你好狠的心肠!你做这些事情,有没有想过我们母子?”
这扯着嗓子的女人,正是婆蕊。
她原本在姚宅里听说了刺史回来的消息,右眼皮没来由地一阵狂跳,刺史回来明明应该是喜事,可是为什么她的心里会是如此的慌乱呢?
还没等她和姚苗分享自己的忐忑,忽然听见院外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动静。
下人根本拦不住这些突然闯入的人,一名披甲的英武男子带头大步闯进了这座小院。
她从没见过这名披甲的男子,不过姚苗面色一变,赶紧快步上前恭恭敬敬的行过一礼,还没等姚苗来得及开口,为首的这名男子突然做了个手势。
魏朔身后跟着数不清的披甲壮汉,其中几人直接上前一把紧紧地扣住婆蕊的肩膀,强行把她装上马车,带到了这里。
一路急行军,赶车的人自然不会顾惜她,婆蕊本就因饥饿羸弱不堪,饿了就吃干粮,渴了就喝冷水,累了就在马车里胡乱地睡,整个人早已熬到了极限,再继续下去,不光是她怀里的孩子,怕是她都要没命。
而魏朔要的就是她现在的狼狈。
滔天的恨意全都化作了对城楼上那个男子的痛恨。
婆蕊扯着嗓子,整个人都在对着城楼上撕心裂肺的大喊,“张季!你看看,你看看我怀里的是什么?你围城的时候,有没有良心?你把我们娘俩放在了哪里?”
“你口口声声说要来接我们,你人呢?我们受苦受难的时候,你在哪?既然如此,这孩子就是个祸害,不如把他摔死吧!”
哭喊着,婆蕊整个人发起狂来,将怀里不断哭喊挥舞着四肢挣扎的孩子高高举了起来。
紧接着城楼上传来一声怒吼,裂石穿云的声调高亢得几乎劈哑了嗓子,张季大叫着,“不要!”
他整个人几乎扑到了城墙的垛口上,半边身子都探了出来。
机会!
魏朔张弓搭箭,手中弓弦拉得宛如满月,顷刻就能射中张季的眉心,或许一切就可以就此终结。
可不知道为什么,箭尖正落在张季两眉之间,弓弦却怎么也松不开。
他们之间曾经有过很多点点滴滴的回忆,从相识一路走来到如今的境地,不单单是自己,魏朔在想张季是不是也有很多的言不由衷,身不由己?
而就这么一犹豫,也就错过了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张季被人从身后强行拽了回去,另一张脸随即从方才的垛口探了出来。
火光映在那人脸上,他眉目生得深邃,昏黄的火把照不亮他高眉骨下陷在阴影里的眼窝。
“动摇我的军心?”冯无忧冷笑一声,“你派进来的人已经被我杀了,你还有什么花招?继续用吧。”
张季则被人一左一右牢牢地钳住肩膀,听着下方传来那女子绝望的哭嚎,他的五脏六腑也跟着这哭声狠狠揪成一团。
婆蕊将那孩子高高举了许久,最后一声嘶声力竭的哀嚎,呕出一口血来,她将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吻过那婴儿潮湿的发顶,双膝一软向后倒去。
张季这才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