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季站在城楼上，一站就是许久，久到身后又传来熟悉的冷嘲热讽。

“怎么？想你那美妾又要被带走了？”

张季连头也没回，依旧望着城楼下如蚁群行军般缓缓撤走的队伍，“你很得意吗？现在对我说这些风凉话有什么好处？”

“是没什么好处，可也没什么坏处。”冯无忧拨弄着自己的辫梢，脸上满是玩世不恭，“我和你刚共事没多久，不敲打敲打你，怕你一激动就跟着魏朔跑了，我岂不是白被你忽悠过来了？”

张季依旧背对着冯无忧负手而立，沉默了很久。

沉默到四周更加安静。

静得能听见城楼下已经渐行渐远的马蹄声。

“魏朔已经被你打伤，又要提防其他各郡偷袭，他手下目前除了他自己，再没有能与你一战的将领。”张季脸上露出一抹嘲讽，压低声音，尽量避开周围好奇偷听的人，“永安自建郡以来就以农桑水利为主，比起山安，城中存粮够支撑一年多。况且鄢州五郡有四郡在你手里，你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敢对你下注又这么了解局势的人了。”

“是我选择了你，冯无忧，少他娘的装腔作势试探我。”

张季罕见的爆了句脏话。

冯无忧握紧了拳头。

他反复试探张季，的确是不理智的做法，虽说和魏朔相比，自己手下或许有两三个能打的，但自己也负了伤……

想到这里，他脸上换了副笑意，原本拨弄辫梢的手装作不经意抚上自己的肋骨，语气也带上几分可怜，“负伤在身难免外强中干，是我不该试探张兄，从今往后，绝不再问。”

“你知道就好。”张季最后撇了一眼跟在队尾的马车，收回目光时不忘警告那些暗中打量他的人。

他要让这些人明白，就算冯无忧手下精兵强将不少，自己也不是光杆一个。

至少各郡倒戈的官员，可不是看他一个异族的面子才换船的。

城楼上的二人各怀心思，两厢桎梏。

——

萧文若收到固白传来的信时，正巧赶上姚苗求见。

他没按姚苗的请求屏退左右，安然自若坐在官署里，旁边的吕兴也好像没有看见他跪在地上的姚苗，适时走过来，在桌案上放下一摞文书。

“姚公子所来何事？”

萧文若从旁抽了一份文书也不看，只攥着轻敲自己另一只手的掌心，身体微微向后靠去，好整以暇地等着姚苗回答。

姚苗跪在堂下，嘴唇开开合合好几次，始终支支吾吾，最后给吕兴递了个眼神，希望他能知情识趣赶紧出去。

可后者偏偏像看不懂一样，还杵在原地。

她无奈，知道再不说，自己恐怕就要被清出去了。

“我、我是想问问，那个胡姬……”

“你信不过府君吗？”

萧文若抢先问道。

“没有，属下万万不敢。”

姚苗扑通一下跪伏在地，脑袋几乎要扎进地里，可伏在地上的脊背依然笔直，明显还有些不服气。

不过那扑通一声还是让吕兴听了都忍不住嘬牙花子。

得多疼啊。

“那还有何可多话的，去干你的活。”萧文若将刚刚攥在手里的文书直接甩在姚苗膝头，打得膝盖一声脆响，“不追究你，已是大幸，来要什么？去把这些事情都办得漂亮些，你这个脑袋留着才更有说服力，至于其他的，以后再谈吧。”

听到萧文若这么说，姚苗忙不迭地拾起文书，打开一看，里面是些关于清除异己的相关安排，已经写得足够清晰详细了，萧文若早就想这么做，她是知道的，只不过没想到这个差事居然也能和自己有关系，这说明魏朔和萧文若起码还是愿意信任她的。

比起过问婆蕊的下落，萧文若给予的这份信任来得更珍贵一些，但是……犹豫不过片刻，这位女扮男装的谋臣就已经做出了取舍。

姚苗攥得用力，纸角被指节扣住的地方微微变形，谢恩的话未来得及说出口，就被吕兴打断。

“此外，还有一件事情……”

吕兴凑近萧文若耳边小声说了几句，听得萧文若原本微垂的眼瞬间睁得浑圆，脱口而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