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元青摇摇头，没否认。

先锋军早就在永安郡治外扎好了大营，只等魏朔率大军抵达。

魏朔刚下马，立刻召集手下所有将领进大帐议事。

“永安城引河水入城供百姓使用，为了引水，地势比周边更低洼。等上游决堤，河水漫涨，城里肯定会发大水，这一点姚苗在临出发之前，已经问过老人了。”魏朔用细棍指着地上的舆图，示意众人凑近看，“决堤就定在三天后。按之前的消息，永安存粮已经所剩无几，眼下正是收麦的时候，魏宏在南边把他们派出来抢收的征夫杀的杀、掠的掠，他们欲收官麦不成，定会抢在六月之前与我们痛战一番。”

“如今我们已经占尽地利人和。入夏以来，北边贺延舟和宁思远正打得如火如荼，等两人分出胜负，胜者必定挥师南下。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你们要以最快的速度拿下这座城，之后从北向南逐个清剿。”

“是！”

帐内瞬间响起众人山呼般的应答。

魏朔长舒一口气，正准备再叮嘱几句就让众人下去休整，忽见亲兵慌急地冲过来，不顾军纪一把掀开帐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膝蹭得尘土扬起，他也顾不上许多，双手指着身后大喊：

“将军，不好了！”

“什么不好了？闭嘴重说！”旁边的人立刻上前一步呵斥道。

“是……是。”

亲兵稍稍平复下来，结结巴巴地组织语言：“将军，永安郡以南的斥候加急来报，说有飞蝗自南边来！”

魏朔蹭地一下站起身。

自古以来，蝗灾无论在哪朝哪代都不是小事。

从田里不起眼的蚂蚱开始，旱年里它们过度繁殖，土地上虫子互相触碰刺激颜色就会由绿转黄，等数量累积到一定程度，这些失去食物来源的蝗虫便成群振翅飞向天空，成了让人谈之色变的蝗灾。

营帐里的众人还没散去，不少人听到这一消息，惦记着自家田产，心一下子就乱了。

魏朔轻咳一声，勒令众人立刻坐下。

“蝗虫不分敌我。事到如今，你们与其担心家里，不如替永安郡里的百姓想想，这日子该怎么过。”魏朔见众人听了这话神色果然安定了几分，更有甚者甚至露出了了然的微笑，继续道，“更何况后方有萧司马坐镇，我都不担心存粮养不起你们这帮军士，你们就先不必慌了。”

草草安抚完众人，魏朔还是出门察看。

他们此行虽是围城，但因决堤的计划，最终选在永安郡城外几十里处安营扎寨。这里地势偏高，就算河水漫涨，也轻易淹不到这里。

从亲兵报信到众人出来察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可当他们向南望去，只见铺天盖地的黑点直冲这边而来，看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就好像，就好像……

就好像天被人捅塌了一角！

蝗虫所过之处，金黄的麦田被啃得一干二净，只剩斑驳残破的麦秆横七竖八歪在地里，露出发白的茬口。

逼仄的风声里夹杂着密密麻麻的摩擦声，像干透的竹片使劲互相刮蹭，令人头皮发麻。

“这……这就是蝗灾吗？”

魏朔听见身旁一名年轻小将惊声问道，话音刚落，身后更远的地方传来一阵干呕声。

就在这样嘈杂的环境中，从始至终都很安静的萧元青悄悄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魏朔听完久久没有回应，萧元青以为自己声音太小，又重复了一遍。

“你难道不想要一个活的张季吗？”

萧元青笑得狡黠，弯弯的杏眼笃定地与魏朔对视，“或者说，不如留下他，成全你一个仁者的名声？”

魏朔与萧元青对视良久，前者还是转回过头去，叹了口气，“人算是算不过天的。”

临走前，他指着眼看就要扑到近前的蝗虫，对在场众人厉声下令，“传令下去！今天所有人有多少虫子就给我打多少！”

——

每个人来来回回的时候，脚下都沾着黏腻的黄绿色汁液，时间一长，汁液干得没了粘性，那股难闻的味道却始终散不去。

众人已经尽力扑打蝗虫，可对那漫天盖地的虫群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眼看着蝗虫飞快地向北继续掠过，存粮问题成了悬在每个人头上的利剑。

沈才甚至已经开始劝魏朔考虑是否放弃这个计划。

永安本是产粮重城，届时城外是蝗灾留下的满目破败，城里是大水漫过的一片荒芜，这样的结果是大家都不想看到的。

已经是第二天深夜了，再不下令就来不及了。

魏朔深深地看了一眼趁着夜色来到自己面前的沈才。

几年过去，他脸上的疤痕淡了不少，可上次那场风寒拖垮了他的身体底子，时不时就要咳嗽几声，这次随军也是沈才坚持要跟来的。

“萧文若来信了。”

魏朔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卷文书，抽出一张纸，没递给沈才，只指着上面零星的字句念给对方听。

“蝗灾已过山安，固白受灾严重，其余郡县尚可。周闻来信言其有解决之法，让我们无需担心。至于其他，你尽管放手去做。粮草亦当晚于此信三五日即到。吾等一切安好，勿念。”

“你听出什么来了吗？”魏朔问，不等沈才解释，继续说道，“通篇全是□□的话，怎么可能一点事情没有？所有事情都已经堆积到这个地步，如今这场蝗灾只不过是压在上面的最后一根稻草，没有办法了。”

“明天我只有一道军令——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