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已经一天一夜水米未进了。”
“我知道了。”魏朔接过提灯,登上了这辆由马车临时改建的监牢。
在他登车之后,车夫立刻挥动马鞭,两匹骏马带着车身一摇一晃,车外前前后后传来略微有些重音的脚步声,都是随行押送的兵士。
魏朔将大军留在原地,自己亲自押送张季先回山安城。
马车两侧的窗户都锁着,阳光从糊窗的纸缝里透进来,晒得车厢里浑似一个蒸笼。
张季就盘坐在这样的环境里,后背死死靠着车壁,天气太热了,马车里更是一点风都没有,以至于他两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整个人仿佛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汗水打湿了前胸后背,唯有双唇惨白,胸膛剧烈地起伏。
即便张季的衣冠就算被汗浸湿了颜色,可他依旧好好地裹在身上,半点不乱。
魏朔上车的时候,余光留意到早先放在角落里的装水用的陶罐,没有丝毫开过的痕迹,就连他提前特意吩咐手下留好的罐盖与罐身花纹衔接处的偏差,专门用来试探对方的,也没有半分变化。
看来这人是真的水米未进。
魏朔收回目光,在他身后端着食盒的随侍也登上了马车,不大的车厢瞬间被三个人挤得满满当当。
“张兄?”魏朔试探着开口,见对方没有理他也没气恼,递了个眼神,随侍立刻心领神会,掀开食盒盖子,食物的香气瞬间漫了出来,充盈着整个车厢,哪怕是刚吃饱的人闻了,也要被勾得馋虫大作。
更何况是饿了许久的人。
荒年里还能凑出这样一桌佳肴,足见主人费了心思,连随侍都忍着偷尝的念头,忍不住悄悄留意张季的反应。
可张季仿佛真的失去了嗅觉,依旧僵坐在原地纹丝不动,紧闭着双眼,若不是胸膛还在起伏,几乎要让人以为是尊木雕。
随侍连忙收回目光,小心翼翼地将酒菜一样一样摆上桌案,待一切布置妥当,又从食盒底部取出固定好的小酒壶,给二人斟满了酒。
兴许是行驶中的马车车轮硌到了石头,他刚摆好一切,车身便是一阵剧烈颠簸,满杯酒液当即洒出一半,落在桌面上,刚好映出对面张季的脸色。
魏朔从倒影里瞥见,经这一下颠簸,张季的身子跟着晃了晃,终于肯分一丝目光落在桌案的佳肴上,便知对方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他脸上还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眼底却浮起一抹苦笑,抬抬手示意随侍到外面等候,自己亲自提起酒壶,重新斟满了两杯。
“张兄?张兄?”
被一声声呼唤着,张季终于转过视线,隔着昏暗的灯火与魏朔对视。
与这样一双眼睛对视,原本还挂着浅笑的魏朔强压下嘴角的笑意,千头万绪压在心底,面对着故人,他本以为自己有满肚子的问题要问,最终却只吐出三个字。
“为什么?”
张季依旧没有说话。
可魏朔望着那双毫无神采的眼眸,忽然从这双熟悉的眼睛里读出了疲惫、绝望、悲凉……还有千千万万种无法言说的情绪。
会这么复杂吗?
见张季的目光从自己的脸上落在面前那杯酒上,魏朔瞬间读懂了对方眼底的悲伤从何而来。
不等对方抬手碰到酒杯,他抢先一把夺过,顾不得酒液几乎在激烈的动作中撒的一干二净,凑到唇边仰头饮尽。
末了他朝张季亮了亮杯底。
“你以为酒里有毒?”
不料张季错开方向,径直抓起桌上的酒壶,动作仓皇间,大半酒液都洒进了衣领里,可还是有一小部分流进了嘴里。
空腹喝酒本就伤身,更何况魏朔带来的还是烈酒。
眼看张季脸上的潮红更重,大半张脸都泛着不正常的色泽。
魏朔伸手想去夺酒壶,却被张季躲开了,他举着酒壶倒扣在嘴边,直到最后一滴酒液被舌尖卷入口中,才随手把酒壶丢到一旁。
酒壶碎裂,清脆的碎瓷声在这僻静的车厢里炸开。
“你这是做什么?”
魏朔追问。
“但求一死。”
张季终于开了口,干涸的嗓音分外喑哑,双臂有气无力地搭在膝头。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何曾有过?”
瞬间明白过来张季所指的种种旧事,不等对方说完,魏朔已经压不住声调,脸上写满不可思议。他双手拍在桌案上,身体微微前倾,逼得张季不得不与他对视。
“一路走来,我有哪里对不起你,让你如此待我!”魏朔怒道,“这一切本来都不该发生,你我何苦?百姓何苦?”
“哼。”张季轻笑一声,他嘴角抽动,眼中的蔑视毫不掩饰,“你提百姓?原来你掘开河堤的时候,心里还有百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