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强迫各家献田,那些寄居在豪族名下的隐户,田产被家族转献给你,最终流离失所,这些人,怕也配不上你说的百姓。”
“大将军,你的百姓太窄,只怕我不配。”张季终于脱下了一直以来那副温和宽厚的面具,瘦到脱相的面孔上满是辛辣的嘲讽,一字一句都指往魏朔的心窝子上戳。
说完这话,张季重新偏过头,不肯再多分给魏朔一丝眼神。
魏朔有些不死心的再问一遍,“真的不能再留下来了吗?想想你的妻儿、族人?”
没有得到回答,魏朔像是浑身脱了力气,原本挺得笔直的脊背慢慢驼了下来,木讷地拿起筷子,夹起那块一直煨在炭火上的鸡肉,慢慢放进嘴里咀嚼。
这道菜还是他昨夜在得知张季什么也不吃后,特意让人找来一只野鸡做的。同样,他曾和许多人一起吃过这道菜。
他还记得自己刚刚落脚靖阳的时候,不过是个一无所有的杂号将军,钱全都有用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也是眼前这人陪着他吃得毫不嫌弃,还开玩笑说说将来别说鸡肉,就算是凤凰肉也吃得到。
那又是因为什么,走到了如今的地步呢?
魏朔一筷子一筷子把食物送进嘴里,仿佛吃的是一块一块干巴巴的白蜡。
张季似乎也动容了,脸重新转了回来,眼底潸然,嗫嚅着嘴唇。
“走到这一步,不只是你我。如果一定要问为什么,”张季缓了缓,才继续说道,“那或许只能归为天意。”
“从你义无反顾地选择相信那个人之后,你我走到如今这个地步,难道不是……”
“这又有什么关系?”
魏朔不解。
“那我想问,他有什么好的?值得你屡次信他。”
张季的指尖轻轻搭在了筷子边缘,似乎马上就要拿起来。
魏朔留意到张季的举动,猜到自己的答案或许决定着眼前人还有没有撑下去的念头,斟酌着开口,“这没有可比性。你是我的兄台,他是……我失去过太多东西,剩下的我一样都不想失去,包括你,也包括他。”
见张季没有下一步动作,魏朔继续解释,“你若是非要问缘由,或许是他渡河的那天吧。从那天起我就明白,这是个没有退路的人。每当想起那天的景象,我都能感受到一股孤注一掷的悲壮。或许我和他在骨子里,是很像的。”
“就是从那天开始吗?”
迎着张季审视的目光,魏朔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决定遵从本心,缓而又缓地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样的答案。”
话音未落,狭小的车厢里忽然爆发出一阵仰天长啸。
张季双臂大张,踉跄着站起身来。
车厢空间逼仄,根本容不得他完全站直,只能侧歪着脑袋,肩膀几乎顶在了车顶上。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
张季悲怆地唱诵着,歌声里满是决绝,“渡河而死,其奈公何。”
“狂夫渡河,一意孤行,终当如何?我之今日,谁之明日。”
他反复唱诵了好几遍,直到声嘶力竭,整个人仿佛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直接软倒了下去。
“停!来人!”
——
“所以萧元青的信里是这么说的。”萧文若捏紧从前线传回的密报,上面完完整整地记述了那场马车里的对话,“居然在唱《公无渡河》吗?”
这位眉目清雅的司马嘴角扯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又迅速压平了嘴角。
“谁是谁的河?谁渡谁的河?”
萧文若冷声反问,可偏偏他再怎么反问,心脏怦怦直跳是掩盖不了的,仿佛张季晕过去前的胡言乱语,有朝一日真的会一语成谶。
“如今看来,将军还念着旧情。”萧文若对身旁的姚苗说,“只可惜,张季早已没了求生的意志。”
况且,也没有活下去的必要了。
背叛者死不足惜。
萧文若从身旁拿过一个毫无装饰的剑匣,递给姚苗,“你把这个拿到汤家老宅的楼上,按我的吩咐放好,再把上面的锁砸掉。”
姚苗颤抖着手接过这只素面剑匣,看着格外眼熟,可偏偏上面的铜锁碍眼,让她心里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等按照萧文若的吩咐做完一切,姚苗用随身带来的铁锤敲掉铜锁后,竟鬼使神差地打开一看,险些惊叫出声。
里面赫然是韩文叁那把短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