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锁城,天光阴沉得像是永不破晓。
铂悦府2302室的死寂,顺着微凉的楼道蔓延开来,压得整栋楼宇喘不过气。
警戒线依旧肃穆高悬,隔绝了外界所有细碎烟火,也隔绝了这世间最后一点、能护住两个老人的温柔暖意。
审讯室的隔音墙很厚。
厚到足以隔绝苏蓉所有死不悔改的狡辩、所有冷血自私的托词、所有颠倒黑白的推诿。
可挡不住楼道里,两位老人濒临破碎的沉默。
方才断断续续、嘶哑破碎的抽噎,此刻尽数平息。不是情绪缓解,是悲伤彻底过载,是眼泪流干、气力耗尽,是满心的疼与恨、悲与屈,堵在胸口,凝成一块死死的冰,连哭泣都成了奢侈。
爷爷奶奶相互搀扶着,依旧坐在冰冷的楼道地砖上。
花白的头发被穿堂的冷风吹得凌乱,佝偻的脊背彻底垮塌,苍老的眉眼空洞无神,眼底最后一点盼头、最后一点光亮,随着层层剥开的真相,彻底熄灭、彻底陨灭。
他们这一生,清贫半生、劳碌半生、隐忍半生,从未做过任何亏心事,一辈子善良待人、勤恳度日。
唯一的执念,唯一的寄托,唯一拼尽余生去疼爱的掌上星光——苏晚星。
被他们亲手护大、捧大、疼大的孙女,没有死于苦难、没有死于病痛、没有死于生活的磋磨。
死于亲生母亲的一场算计,死于一笔冰冷的三十万交易,死于最可笑、最荒唐、最无人性的血缘背叛。
汵涵和陈可凡依旧蹲在老人身侧,没有催促,没有问询,只是安静陪着。
温柔的安抚在此刻显得格外苍白。语言能宽慰焦虑、能疏导情绪、能解开执念,却唯独抚不平白发人送黑发人,且知晓孩子死于至亲谋害的灭顶剧痛。
良久,奶奶才缓缓动了动干涩的嘴唇,声音轻得像一缕快要消散的风,微弱、颤抖、带着近乎卑微的祈求。
“警察同志……我们……我们能不能再看看晚星?”
一句话,瞬间刺穿满室压抑。
字字轻,句句刀。
“我们不闹、不吵、不耽误你们办案的。”
“就再看一眼……再陪她说几句话……”
“我们两个老东西,再也见不到她了……”
“让我们再看看她……好不好……”
老人的请求卑微到尘埃里,没有任何过分奢求,仅仅是一场临死诀别、一场最后的祖孙相拥。
二十四年,春夏秋冬、岁岁年年。
他们陪她从嗷嗷待哺的婴孩,长到温柔通透的少女;陪她从缺爱自卑的孩童,长到自愈向阳的博主;陪她熬过无人陪伴的童年、无人撑腰的青春、无人兜底的人生。
她是他们灰暗晚年里,唯一的星光。
如今星光陨灭,天地荒芜,余生空空荡荡。
他们只想最后一次,摸摸她的脸、看看她的眉眼、跟她说一句告别。
仅此而已。
陈可凡喉结微紧,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轻声应声:“好。我们安排。”
汵涵鼻尖发酸,轻轻扶住奶奶颤抖的手臂,温柔放软所有语调:“爷爷奶奶,我带你们进去。慢慢看,慢慢说,不急,我们都等着你们。”
没有规章束缚,没有流程阻拦。
在冰冷的刑侦条例之外,人性的温柔与悲悯,在此刻尽数让步。
逝者已矣,罪孽难逃。可疼爱她的老人无罪,思念无罪,最后的诀别无罪。
两人小心翼翼扶起两位老人,动作轻柔至极,生怕稍一用力,就碰碎了这两个早已濒临崩塌的老人。
楼道的冷风灌入衣襟,两位老人的脚步虚浮踉跄,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沉重,像是踩在碎冰之上,步步刺骨、步步泣血。
2302室的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室微凉静谧,雨雾朦胧窗纱,室内依旧维持着苏晚星生前最温柔、最干净的模样。
她安静侧卧在被褥之间,眉眼舒展、面容平和,长发散落在枕间,褪去了世间所有疲惫、所有孤独、所有隐忍,安静得像是只是浅浅沉睡。
温柔、干净、乖巧。
和从小到大,她懂事听话、从不惹事、从不撒娇、从不添麻烦的模样,一模一样。
奶奶一眼看见床上的孙女,刚刚干涸的眼泪,瞬间决堤。
她挣脱搀扶的力道,跌跌撞撞扑到床边,枯瘦颤抖的手,迟迟不敢落下。
怕惊扰她的沉睡,怕碰碎最后的念想,怕亲眼确认,她是真的、永远的离开了。
“晚星……我的乖晚星……”
她趴在床边,声音压得极低,破碎的呜咽堵在喉咙里,不敢放声大哭,只能用气音细细呢喃:
“奶奶来看你了……爷爷也来看你了……”
“我的好孩子……你怎么这么傻……怎么就躺在这里了……”
“别怕、不孤单……爷爷奶奶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爷爷站在身后,脊背绷得僵直,浑浊的老泪无声滚落,砸在地板上,细碎又滚烫。
他活了七十年,见过生死别离、见过贫苦磨难、见过人心冷暖,从未有一刻,像此刻这般,心口被生生撕裂、碾碎、疼得无法呼吸。
他看着自己从小疼到大的孙女,看着这个被亲生母亲抛弃、被至亲算计、被人情交易葬送的孩子,安静冰冷地躺在这里。
她才二十四岁。
她刚刚熬出苦难、刚刚站稳脚跟、刚刚拥有自己的人生、刚刚看到一点点天光。
她明明还有无数个春秋、无数次花开、无数场温柔的来日。
却永远停在了这场阴冷的秋雨里。
“乖宝,醒醒好不好。”爷爷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老人最无助、最荒唐的期盼,“别睡了,天冷了,爷爷奶奶带你回家。”
“我们回家,不吃凉的东西,不熬深夜的夜,不受任何人的委屈……回家,好不好。”
无人应答。
一室死寂,雨声簌簌。
回应两位老人的,只有无边的冰冷、永恒的沉寂、再也唤不回的故人。
奶奶终于鼓起勇气,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抚上苏晚星微凉的脸颊。
肌肤冰凉,毫无温度。
那一点刺骨的凉意,彻底击碎了老人最后的幻想。
她的乖孙女,真的走了。
永远、永远,回不来了。
“从小到大……你什么苦都自己扛……什么委屈都自己咽……”
“没人疼你、没人爱你、没人撑腰,你就拼命懂事、拼命争气、拼命变好……”
“你治愈了那么多人……怎么就没人治愈你啊……我的晚星……”
“你那么温柔、那么善良、那么通透……你做错了什么啊……到底做错了什么……”
老人一遍遍追问,一遍遍泣血,无人能答。
她没做错任何事。
唯一的错,是投胎错了血缘,是拥有了一个凉薄自私、泯灭人性的亲生母亲。
唯一的错,是她太干净、太清醒、太不受掌控,成了苏蓉眼里可以随意舍弃、随意交易、随意献祭的筹码。
床边的所有人,尽数红了眼眶。
少年组四人伫立在角落,往日的鲜活打闹、桀骜松弛尽数消散,眼底只剩沉甸甸的悲凉与愤怒。
裴清妤咬着唇,强忍着眼底的水汽,看着床上温柔长眠的女孩、看着痛不欲生的老人,心口闷得窒息。
林熠垂眸轻叹,眼底覆满层层叠叠的悲悯,笔尖迟迟落不下字,所有案件推理、所有文字隐喻,在这场极致的人伦悲剧面前,苍白无力。
吴白澍收回所有理性剖析,清冷的眉眼染上难得的沉郁,沉默伫立,无言动容。
陈珩青敛了所有桀骜嘴硬,指尖微微收紧,第一次真切厌恶这场案件背后肮脏的人心交易、扭曲的人情羁绊。
室内的空气,压抑到让人无法呼吸。
而此刻,主卧门口,林妍衿静静伫立在原地。
她身着法医工作服,手套规整、装备齐全,原本早已做好了一切尸检准备,做好了解剖勘验、深挖死因、固定证据的所有专业铺垫。
从业数年,她阅尸无数,见过惨烈凶杀、见过血腥碎尸、见过自杀坠亡、见过无人收殓的冰冷遗骸。
她早已练就极致冷静、极致克制、极致专业的心态,早已习惯与生者恸哭、与死者为伴,早已能剥离情绪、专注证据。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乖巧温柔、毫无戾气的女孩静静长眠,看着白发老人肝肠寸断、卑微诀别的模样,她所有的专业克制、所有的职业冷静,彻底崩塌、彻底碎裂。
她是法医,是替死者言、替冤者鸣的人。
可这一刻,她只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不忍目睹温柔陨落、不忍看见祖孙诀别、不忍剖开这具满是委屈、满是遗憾、满是无辜的躯体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