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深入骨髓。
新城市第四人民医院十八层精神科,每向北推进一片区域,空气里的压抑就重一分,人心底的寒凉也沉一寸。
前面几片病区,各自锁着一种人间悲剧。
失亲者叩墙封血,终生困于闭环悔恨;
霸凌者藏伤掷布,默默承受无声囚笼;
被拐者傀儡弹跃,一身畸骨尽是经年铁链余孽。
而第六区,盘踞着整层楼最暴烈、最癫狂、最具毁灭性的创伤个体。
世人称他疯。
可只有穿透他癫狂失控的外壳,才能看见内里荒芜贫瘠、鲜血淋漓、被家暴与饥饿啃食殆尽的残破童年。
空刃,是他夜夜挥舞的无目菜刀,斩不到仇人,劈不破过往,只能对着虚空无休止宣泄。
饲荒,是他用余生所有的疯癫,喂养童年整片无人救赎的荒芜与绝望。
凌晨零点四十分。
十八层北区残影区域的阴森死寂被彻底抛在身后。
越靠近最西侧的高危病区,空气里的躁动因子就愈发浓郁。
不再是沉默的执念、不再是隐忍的反击、不再是傀儡般的机械惯性。
这里是纯粹的、爆裂的、濒临毁灭的极致癫狂。
整条长廊的灯光不再闪烁微暗,而是惨白刺眼、亮得失真,直直铺落下来,将地面、墙面、栏杆照得一片荒芜雪白,毫无温度,像一片没有尽头的绝境荒原。
风声骤停。
所有细碎的病患响动、伪医护的伪装脚步声、远处零星的绷带滚落声,尽数消失。
整片西区,只剩下一种声音。
——「呼、呼、呼。」
沉重、粗粝、濒临窒息的喘息声,夹杂着刀刃划破空气的破风声,短促、凌厉、反复、无休无止。
单调,狂暴,绝望。
陈珩青跟着詹鹤、汵涵踏入西区边界的那一刻,原本习惯性想开口吐槽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少年眉心微蹙,平板上的生物应激数据直接全线爆红,危险预警数值冲破峰值,刺眼的红光在暗沉夜色里格外醒目。
他下意识压低声音,眼底带着一丝难得的慎重,却依旧藏不住骨子里的好奇:
“这片区域的生理躁动阈值,是全楼最高。
前面那些病患都是心理执念刻板行为,
这个……是彻底失控的爆发型应激障碍。”
汵涵缓步上前,心理侧写的感知力铺开,温柔的眉宇间覆上一层厚重悲悯:
“他的疯,不是日积月累的隐忍崩塌。
是从小被暴力与饥饿反复碾碎、反复摧毁,硬生生逼出来的癫狂。
贫穷是底色,家暴是日常,饥饿是常态。
他从小到大,没有糖果、没有安稳、没有温柔,
只有酒瓶砸落的巨响、拳脚落下的剧痛、饿到发昏的空洞。”
詹鹤指尖微抵腰间设备,周身气场沉冷戒备,目光穿透长廊深处,牢牢锁定那道疯狂挥舞的人影,声线低沉压肃:
“猎豹速度,空刃狂舞。
全楼唯一具备近身高危攻击性的创伤病患。
幼年长期遭受酗酒父亲家暴,家境赤贫、食不果腹,
积压十余年的暴力与绝望,全部化作夜夜不息的空刃宣泄。”
三人视线同步落向长廊最深处。
那道身影,终于完整显现在惨白灯光之下。
男人看着不过二十余岁,身形精瘦紧绷,皮肉紧贴骨骼,四肢线条绷得极致凌厉,浑身肌肉蓄着远超常人的爆发力,像一头常年困于牢笼、饿到极致、受尽磋磨的野生猎豹。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柄通体锈迹斑驳、刃口被常年挥舞磨得发亮的旧菜刀。
刀柄粗陋打滑,被他常年死死攥握,木质纹路被掌心血肉磨得光滑温润,边缘嵌满陈旧血痂。
他不劈墙、不砍物、不伤人、不毁设施。
只对着空无一人的纯白长廊,无休止、无间断、癫狂至极地挥刀。
唰——
唰——
唰——
一刀快过一刀,一刀狠过一刀。
肢体舒展、爆发极强、速度骇人,每一次挥刃都带着破风巨响,猎豹般的爆发力淋漓尽致。
他跑动、腾挪、突进、劈砍,身形飘忽迅捷,辗转腾挪之间,满是常年逃命、常年反抗、常年自我保护练就的本能爆发力。
旁人眼里,他是对着空气发疯、对着虚空施暴、毫无逻辑的重度疯子。
可在他的幻境里,眼前步步逼近、张牙舞爪、满身酒气的,是他酗酒成性、家暴成性的父亲。
每一刀,都是迟来十几年的反抗。
每一挥,都是无处宣泄的恨意。
每一次癫狂突进,都是幼年瑟瑟发抖、无力自保的自己,最卑微的渴求与反击。
他干裂的嘴唇反复开合,声音沙哑破碎,近乎呢喃,一遍遍低喃着那句刻入骨髓的执念:
“很好吃……真美味……”
没有外人能听懂这句诡异呓语。
只有汵涵精准剖开这句疯言背后的无尽悲凉:
“他不是在贪恋血肉。
他在贪恋吃饱的滋味。
幼年太穷、太饿,常年食不果腹,
饥饿是贯穿整个童年的酷刑。
他幻境里所有的‘美味’,
从来不是血腥,
是他这辈子最奢侈、最奢望的——饱腹与安稳。”
陈珩青听到这里,心底猛地一沉。
少年看着男人癫狂挥舞、不知疲惫、近乎透支生命的疯狂姿态,原本的好奇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酸涩。
但看着对方始终对着空气挥刀、全程没有任何实质性攻击目标,动作看似激烈却始终落空,没有触碰任何实物,他心底悄悄松了口气,吐槽欲再次冒头,小声碎碎念:
“看着吓人,其实是空招式输出。
全程打空气,没有实体攻击对象。
这刀……看着像道具旧菜刀,应该是院方收掉利刃之后,留的仿真道具,专门给他发泄用的假刀。”
这是他当下最直观的判断。
毕竟,精神病院高危病区,绝对不可能留存真实利刃。
所有人都默认,癫狂病患手里的器具,必然是钝化、无害、仿真的安全道具。
也正是这个先入为主的判断,埋下了今夜最惊险、最窒息的一场意外。
陈珩青看着对方一遍遍徒劳挥刃、一遍遍沉溺幻境、一遍遍复刻童年反抗,好奇心彻底压过戒备心。
他想更近一点,看清他肢体应激的肌肉状态,看清他眼底幻境的执念,看清这极致癫狂背后的心理根源。
少年下意识往前半步,脱离了詹鹤和汵涵的安全戒备范围,独自靠近危险区域边缘。
他完全放松警惕,目光专注落在男人挥刀的动作细节上,甚至还在心底默默复盘生物应激模型,小声自语:
“爆发肌耐力超强,全程高频输出不脱力,
常年应激状态生存,身体耐受度远超常人……”
就在这一秒。
空刃狂舞的男人,幻境骤然错位。
常年困住他的黑暗童年、醉酒家暴的狰狞虚影,在某一个瞬间,精准叠加在了身前唯一靠近的活人身上。
模糊的视线里,眼前少年的身影,瞬间替代了幻境里施暴父亲的轮廓。
积压十余年的恨意、疼痛、恐惧、绝望,在这一刻彻底冲破所有桎梏。
癫狂骤然具象,空刃骤然有了目标。
下一瞬,男人猩红的眼底骤然收缩,紧绷的身躯猛地蓄力突进。
猎豹般的爆发速度瞬间拉满,风声炸裂,人影一瞬掠出数米。
手中锈蚀菜刀带着凌厉破风之声,直直朝着陈珩青肩头劈落!
速度太快、角度太狠、力道太重!
没有预判、没有预警、没有蓄力前兆,
一刀落势决绝,锋利刃口寒光凛冽,是实打实、能劈骨裂肉的真刀刃!
千钧一发,电光火石!
陈珩青瞳孔骤然骤缩,大脑瞬间空白。
他前一秒还笃定是假刀、是道具、是安全发泄器具,
下一秒凛冽刀锋直面门面,死亡寒意瞬间裹满全身。
僵住、失神、来不及反应、来不及后撤。
少年甚至能清晰看见刀刃反射的惨白灯光,看见刃口细碎的锈迹,看见那足以割裂皮肉、伤及筋骨的锋利锋芒。
真的。
这是一把真菜刀。
是能杀人、能致命、能顷刻间酿成惨剧的真利刃!
西区病区,院方刻意留存的唯一真实凶器,
放任一名癫狂创伤病患夜夜握刃疯舞。
无人管控、无人收缴、无人干预。
人心之恶,制度之烂,在此刻尽显无遗。
就在刀锋距离陈珩青肩头不足十公分、生死一线的瞬间!
一道黑影极速掠至。
詹鹤眼底所有松弛戏谑瞬间尽数褪去,极致爆发力拉满,长臂骤然探出,精准扣住陈珩青后领,力道狠戾却稳妥,硬生生将整个人往后狠狠拽回半米!
力道极急、极快、极稳。
陈珩青整个人失重后仰,踉跄着落进后方温暖安稳的怀抱里。
汵涵早已经无声跟进在后,双手稳稳扶住他的背脊,轻柔却有力地稳住他失衡的身形,温柔兜底,护住惊魂未定的少年。
「唰——!」
凌厉刀锋擦着陈珩青身前一寸位置劈空落下。
刀刃划破空气的巨响刺耳炸裂,狠狠劈在身后空白墙面上,
墙面乳胶漆瞬间被豁开一道深长裂口,细碎墙皮轰然剥落。
力道凶悍、锋芒刺骨、杀伤力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