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晚零点一秒,
这一刀,足以劈裂肩胛、重伤筋骨,甚至直接酿成无法挽回的命案。
全场死寂。
疯狂挥刀的男人劈空之后,短暂停滞半秒,随即再次坠入自我幻境,依旧机械式癫狂挥舞菜刀,低喃着那句“很好吃……真美味……”,仿佛方才致命一瞬的凶险,从未发生。
长廊里只剩下持续不断的破风刃响。
而陈珩青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后背紧贴汵涵温热平稳的掌心,身前是惊魂未定的空白,四肢僵硬、指尖发麻、心脏狂跳不止,耳膜嗡嗡作响。
“珩青,没事吧?”
“呼——,没事没事。”
见过无数凶险场面的他,
第一次离死亡这么近。
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一秒之差,生死之别。
还没等他缓过心神,耳麦里瞬间炸响一道极度无奈、极致压抑、带着浓浓后怕的清冷男声。
是远程全程实时观看病区监控、刚刚亲眼目睹全过程的陈可凡。
少年一贯沉稳克制的声线,此刻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后怕与愠怒,隔着频段清晰传来,字字清晰:
“陈珩青。
你能不能躲远点啊?”
简单一句话,没有重怒、没有责骂,
却藏着亲哥哥最深的恐惧与后怕。
他全程盯着监控,亲眼看着弟弟作死凑近、亲眼看着利刃劈落、亲眼看着生死一线,
隔着屏幕,却几乎惊出一身冷汗。
陈珩青喉咙发干,此刻半点嘴炮都不敢开,老老实实僵着,不敢回话。
而身前,詹鹤松开扣着他后领的手,站直身形,周身冷气压彻底铺开。
他侧过头,看向惊魂未定、面色发白的徒弟,眼底没有责备暴怒,只有满满的、熟悉的、戏谑又无奈的阴阳怪气。
语气慢悠悠、轻浅浅,却精准戳中少年所有窘迫:
“你看看你。”
短短四个字。
包容了所有后怕、所有无奈、所有哭笑不得。
明知高危病区、明知病患癫狂失控,
偏偏好奇心压过警惕心,偏偏笃定假刀、偏偏主动凑枪口上。
纯属自作自受,偏偏又险死还生,让人后怕又气又笑。
詹鹤眼底余韵藏着未散的凛冽,嘴上继续慢条斯理阴阳:
“平时生物预判、逻辑推演头头是道,
一遇到新鲜场面,好奇心直接焊死大脑警惕性。
真觉得精神病院高危区能给你留玩具假刀?
真觉得癫狂病患手里的凶器全是摆设?”
“刚刚这一刀,但凡我慢半秒,汵涵慢半步,
你今天直接躺在这里,
你哥今晚连夜冲上来,怕是要拆了整栋住院楼。”
陈珩青终于缓过一口气,后背一层细密冷汗,耳根泛红,难得彻底认怂,小声嘀咕:
“谁能想到……院方这么离谱。
高危病区,居然放任真菜刀流通……
谁会预判这种离谱操作。”
汵涵轻轻顺着他紧绷僵硬的背脊,温柔安抚他震颤的神经,轻声开口复盘刚刚的致命漏洞:
“这就是西区专属的规则陷阱。
延续整栋楼半真半假、昼夜反转、随机致命的规则逻辑。
【西区夜间规则:病患手中器械全部为钝化道具,无任何杀伤风险。(全篇全假,致命骗局)】
院方公示安全规则,
背地里刻意留存真实利刃,
放任创伤家暴病患持真刀夜夜癫狂,
利用他的幻境失控,制造隐形致命杀机。
外来者信规则、信安全、信道具无害,
最终都会像你一样,因轻信而身陷死地。”
詹鹤目光冷彻落向依旧在空刃狂舞的男人,声线沉冷,剖开终极悲剧内核:
“他不是天生恶徒,不是天生疯子。
是贫瘠与暴力饲育出来的荒芜灵魂。
童年被刀刃、拳头、酒精、饥饿反复碾压,
无人救、无人管、无人问、无人疼。
他这辈子唯一学会的东西,就是反抗。
哪怕反抗的只是虚空,
哪怕挥砍的只是回忆,
哪怕挣扎的只是早已逝去的苦难。”
“空刃饲荒,
他用十年疯癫,
喂养十年荒芜。”
陈珩青站在原地,彻底平复下来,后怕褪去之后,心底涌上无尽唏嘘与复杂。
他刚刚差点丧命在这一刀之下,
可看着眼前癫狂挥刀、永不停歇、困在童年幻境里的男人,却半点恨意生不出来。
只觉得悲凉。
极致的悲凉。
“他一辈子都在砍空气。”
少年低声开口,声音很轻,带着难得的柔软,不再吐槽、不再戏谑。
“砍不到施暴的父亲,砍不到贫穷的命运,砍不到苦难的过往,
只能夜夜在精神病院,拿着一把真菜刀,
对着虚空,一遍又一遍,砍自己的童年。”
“嘴里念的美味,从来不是血肉。
是他小时候饿到极致,一辈子都没吃够的安稳与温饱。”
话音落,耳麦里陈可凡的声音再次传来,已然恢复专业冷静,却依旧带着一丝未散的后怕:
“我已经调取西区五年监控记录。
这把菜刀,五年从未被收缴。
院方刻意放任、刻意漠视、刻意留白风险。
利用病患家暴创伤的攻击性,制造隐形安全事故隐患,
以此证明该病患‘极度危险、重度疯癫、必须终身收治’,
长期套取重度重症治疗补贴。”
字字诛心,彻底锤死西区黑幕。
所谓的疯癫重症,
不过是院方牟利的工具。
所谓的危险病患,
不过是被苦难逼疯的可怜人。
吴白澍远程接入频段,逻辑模型同步更新:
“已录入西区真假规则悖论,建立‘创伤攻击性+规则欺骗+人为诱导失控’三维模型,
本区域风险等级,全楼最高。
随机伪装者白衫病患在本区活动频率最高,长期刻意放任凶器留存。”
林熠化学溯源同步跟进:
“刀柄血痂、掌心磨损痕迹、陈旧残留全部采样完毕,
确认多年无医护干预、无药物正规治疗、无创伤心理疏导,
只有日复一日的放任疯癫、放任暴力、放任自我消耗。”
重案五组全线同步取证,证据链层层闭合。
而长廊中央,那道猎豹般精瘦的身影,依旧在无休止挥刀狂舞。
刀刃破空,风声凛冽,呓语细碎,疯癫无尽。
他不知道刚刚险些劈死一个人,
不知道自己手中握着致命真刃,
不知道自己是被人利用、被人圈养、被人当做牟利道具的可怜囚徒。
他只活在自己漆黑荒芜的童年里,
年年岁岁,夜夜不息,
以空刃,饲荒芜。
詹鹤看着眼前一幕,沉声下达收网指令:
“西区风险极高,凶器真实致命,立刻布控隔离。
控制周边所有潜伏随机伪医护,封存菜刀物证,固定院方渎职黑幕。
同步心理干预,禁止任何人刺激、靠近、惊扰病患幻境。”
指令落地,全线行动。
陈珩青终于彻底站稳身形,从汵涵温柔的护持里站直身体。
他抬眼看向那道疯狂孤绝的背影,心底所有好奇尽数褪去,只剩沉甸甸的悲悯。
刚刚差点要了他命的刀锋,
最终剖开的,不是血肉,
是一整个时代无人救赎的贫瘠与暴力悲剧。
空刃不息,荒芜不止。
疯癫是假,苦难是真。
病患是囚,制度是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