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是缓慢坐下,微微低头,抬手轻轻按压发胀发酸的太阳穴。
长期紧盯高精度屏幕的双眼干涩酸胀,视物微微发虚,眼底的疲惫几乎溢出来。
他安静坐了半分钟,放空大脑,彻底剥离满屏数据、满屏纹路、满屏公式。
随后缓缓躺平,腰背放松,四肢舒展,平平仰卧。
他的睡眠安静无声,带着技术人员独有的沉稳克制。
没有动静、没有呢喃、没有翻身,平躺端正,呼吸均匀深沉。
像是连日紧绷的机器终于停止运转,彻底停机休憩。
九零一室,彻底沉入死寂般的沉眠。
两张床,三个人,三种疲惫,同一种安稳。
窗外楼下车流往复、人间喧嚣、天光大亮、市井烟火升腾不息。
九楼之内,与世隔绝,万籁俱寂。
时间被无限拉长、放缓、变柔。
最沉的,当属陈珩青。
少年这一觉,睡得彻底、睡得死寂、睡得毫无防备。
以往他睡觉浅、易醒、动静大、爱翻身、爱嘟囔、稍有响动就会下意识睁眼、警惕性极强。
可今天不一样。
他是真的熬空了。
身心双重透支,精神彻底断电,体能彻底清零,所有的警觉、所有的防备、所有的紧绷、所有的少年锐气,尽数被四天四夜的高压案件彻底耗尽。
他平躺床上,一动不动。
四肢松软、身体沉坠、浑身无力,整个人像是陷进床垫里,彻底放松、彻底放空、彻底瘫软。
睡姿毫无形象、毫无防备,彻底摊开,毫无半点平日里的拘谨和爱面子。
长长的睫毛垂落,安静覆在眼睑上,往日灵动的眉眼彻底闭合,再也没有半分跳脱狡黠。
唇色偏淡,脸色带着熬夜过后的苍白,呼吸沉得很低、很稳、很长,起伏均匀缓慢。
房间里偶尔有极细微的风声穿窗、极轻的空气流动、远处极淡的人声。
汵涵偶尔会在浅眠里轻轻翻身,调整睡姿。
陈可凡偶尔会下意识蹙一下眉,似是残留着数据复盘的浅梦余韵。
唯独陈珩青,纹丝不动。
全程平躺、全程静卧、全程无翻身、全程无呢喃、全程无动静。
睡得太死了。
彻底的、毫无保留的、外界完全无法干扰的深度昏睡。
哪怕有人轻轻推门、轻步走动、轻微落物、低声说话,都完全无法撼动他半分睡意。
外界声光、动静、温差、细碎异响,尽数被他彻底屏蔽。
他此刻的睡眠,是身体本能的自救式沉睡。
前几日,他跟着詹鹤一遍遍重走迷宫动线、反复复盘夹层轨迹、一遍遍推翻推理、一次次陷入希望落空的失落。
在技术室门外干等攻坚结果,熬心熬力。
在审讯室外观摩心理博弈,全程紧绷不敢松懈。
在全员陷入死局内耗的时候,跟着全队一起自我怀疑、一起反复推演、一起承受近在咫尺却无路可走的心理折磨。
成年人的刑侦困局,压在一个少年人的身上,四天四夜,足以磨平所有跳脱锐气,耗尽所有精力储备。
此刻的他,再也没有力气怼人、再也没有力气碎碎念、再也没有力气吐槽案件、再也没有力气自我打趣。
连做梦的精力都没有。
无梦、无扰、无绪、无念。
只有沉沉的、安稳的、彻底的昏睡。
时间一分一秒流淌。
上午、中午、下午、傍晚、深夜、凌晨。
天光反复明暗,昼夜悄然轮转。
九零一室的遮光窗帘始终紧闭,漆黑一片,不分昼夜。
三部手机静静躺在桌面,全程黑屏、全程关机、全程无信号、全程零响动。
无人联系、无人打扰、无人催促、无人惊扰。
汵涵中途有过短暂浅醒。
她微微睁眼,昏暗房间里视线模糊,意识混沌片刻,缓缓回过神。
身体依旧酸软,大脑依旧放空,没有起身的欲望,没有思考的念头。
她侧耳听了听身侧均匀安稳的呼吸声,确认另外陈可凡依旧沉眠,便微微闭眼,再次坠入温柔绵长的睡眠。
她睡得知性、安稳、松弛,张弛有度,是成年人疲惫过后温柔的休憩。
陈可凡中途也短暂醒过一次。
睁眼放空数秒,大脑空白无思绪,没有数据残留、没有纹路残影、没有未完成的运算。
他静静躺着,感受周身极致的安静,确认房间安稳无事,随即再次闭眼深睡。
唯独陈珩青,自躺下那一刻起,至昼夜轮转数次,全程未醒、全程未动、全程未睁一次眼。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一动不动地躺着。
呼吸始终均匀绵长,身体始终松软沉坠,睡意沉得像沉入深海,隔绝一切人间动静。
没有饿、没有渴、没有累、没有梦、没有醒意。
整个人彻底进入休眠模式,践行着他昏睡之前最后那句唯一的执念——
外界所有因素,都不能影响我睡觉。
我要睡满三十六个小时。
他没有力气再说话、没有力气再强调、没有力气再闹腾。
却用最彻底、最死寂、最无人能扰的深度睡眠,完完全全兑现了自己的承诺。
往日里那个爱吵爱闹、爱怼人、爱碎碎念、一刻闲不住的少年,彻底消失在漫长的沉眠里。
房间里始终安静得不像话。
没有人知道外面天亮天黑、没有人知道案件后续归档、没有人知道支队临时消息、没有人知道人间烟火起落。
所有熬出来的疲惫、压出来的紧绷、逼出来的坚韧、耗出来的沉重,
都在这一场不分昼夜、无人惊扰、彻底放空的沉眠里,慢慢治愈、慢慢回落、慢慢归平。
夜色再次笼罩整座城市,万籁归于静谧。
朴苡院九零一室,依旧沉眠未醒。
少年最沉的睡意,裹着连日所有的委屈、疲惫、较劲与坚持,安静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