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重的夜色掩盖着一切,连今晚新一场的降雪都被遮掩。
萧澜已经在摄政王府前,站了两个时辰了。
从宫中一出来,萧澜连住处都没回,直接前往王府寻找王府长史纪桓。
他内心不安,想要把今日的事情传给顾玄凛。
尹行端是首席秉笔太监,他想要见皇上,比自己容易得多。
不管尹行端要说什么,萧澜都很确定,一定是对自己不利的。
尹长戚就是最好的证明。
先前自己只是告病,尹行端就迫不及待的把尹长戚塞过去,用意很明显了。
他们想要这个帝师之位。
对于身有残缺的太监来说,只有财力和权力,才能彰显他们的价值。
内阁首席之位,虽是风光无限,但仍要看人脸色,受人使唤。
但如果,他们能操纵一个年幼的皇帝呢?
介时,还会有谁看不起真正具有话语权的他们?
萧澜的心剧烈地跳动着,陪在他身边一起等候的王府主簿也满脸的汗。
顾玄凛离府之前特意交代过,萧澜的事情要第一时间处理和告知。
主簿满脸难色,暗暗跺脚,“萧大人,您要不进里头坐坐?纪长史应当是有要事耽搁了,应该快了……”
萧澜的笑容有些勉强,“没关系,我在这里等着就好。”
直到夜色沉寂,长街尽头才出现纪桓的身影。
纪桓一见那道清雅端方的身影,就连忙扯住缰绳,翻身下马。
他一身的热汗,直往下滚。
“萧大人,真是抱歉,午后五军营统领洛印亲自来请,说冬日雪大,囤积的马草出了岔子,好些战马拉肚子,军需告急,请下官立刻过去商议调度补救之事,这才耽误了。”
军需是大事,萧澜分得清。他关切道:“现在如何了,可有结果?”
“受影响的战马共有百余匹,已经送去治疗了。被污染的马草也在彻查,只是涉及人数众多,还要些时间。”
他喘了好几口气,连连作揖,“萧大人可是有要事吩咐?”
萧澜从袖中拿出一封信给他,“确有些急事,想请您把这封信交到王爷手上。”
能让萧澜亲自前来的,绝不是寻常事。
纪桓双手接过,满是凝重之色,“……朝内有大事?”
萧澜叹了口气,“希望是我多虑。”
“是,下官这就去办,请您放心。”
纪桓谨慎地把那封信放进袖中,翻身上马。
马蹄声远去,风声又重新呼啸,萧澜过快的心跳才终于缓了下来。
他这封信的内容,不是为了自保,而是提醒顾玄凛,要小心顾泯受尹行端的影响,与他生分。
萧澜辞别王府主簿,往北街的方向,袖手前行。
风雪甚嚣,扑在脸上针扎似的疼。
才不到半天,萧澜就有些想念高大温暖的拥抱了。
他紧了紧披风,眨落细长睫毛上的雪珠。
他想,如果尹行端真的把那封写着自己的名字的纸张呈上去了,以顾泯的性格,应当会大怒。
不管是被斥责还是被下狱,他都做好了准备。
只是,若因为他,让顾泯和顾玄凛生分,产生嫌隙,导致朝堂不稳,他萧澜就是罪魁祸首。
雪落到后颈上,针扎一样的疼。
萧澜伸手,摸到了后颈还未完全褪去的红印,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他想,他与顾玄凛之间,最多就是你情我愿的逢场作戏。
众星拱月的摄政王身边,什么人没有,说不定他只是一时兴起,寻个合眼缘的玩玩罢了。
论皮囊,他不好看;论身材,也不如女子窈窕;更别提两人在朝堂上那么多的次的针锋相对。
若是圣心生疑,他相信,自己一定是会被舍弃的那个。
不管是顾泯,还是顾玄凛。
所以将此事告诉顾玄凛,也算是给自己找的另一条退路。
萧澜收回摸向后颈的手,看着被冻得通红麻木的指尖。
世上哪有两全其美的事,人总是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的。
五更天,萧澜终于回到了北街处所,原本应该前来迎接的白逸和何奚却不知去了哪里。
萧澜跨上石阶,用力推开了浸满风雪的厚重大门。
门后匆匆忙忙跑来一人,看见是萧澜,眼泪就掉了下来。
何奚头上有磕碰出来的青紫,抹着眼泪扑进他怀里,“公子!你可算回来了!”
萧澜扶住他的肩膀,“怎么回事?”
“是、是宫里来的人……”何奚眼泪直流,两只眼睛肿成桃,“刚才,忽然来了几个锦衣卫,凶得很,他们把白哥抓走了。”
萧澜的手指倏然收紧:“他们怎么知道白逸在这里?”
“……我不知道,他们来的时候说了句‘果然在这里。’”
何奚哭得发抖,“白哥努力反抗,但为首的锦衣卫说是皇上的命令,抗旨要诛九族,白哥就被他们带走了”
萧澜闭了闭眼,寒意不可遏制。
顾泯。
怎么会是顾泯。
一个高高在上的天子,一个卑微如土的影卫,他们能有什么交集,甚至让顾泯出动锦衣卫抓人?
只有一个可能。
就是那晚到王府的顾泯,看到了守在林栖阁外的白逸。
而在自己的屋子里找到白逸,是最坏的,也是最不利的结果。
这就证明,自己与顾玄凛,至少在外人看来,关系匪浅。
如果此刻,尹行端把那张写着自己名字的纸交给顾泯,让顾泯知道猎场上顾玄凛的不告而别也是因为自己——
萧澜手脚僵硬,如坠冰窟。
雷霆之怒,不是臣子能承受的。
更何况,此时顾玄凛不在京中,无人能左右顾泯的想法。
一个极度没有安全感的帝王,会用什么方法得到自己想要的,或是留住自己想要的呢?
自然是把碍眼的杂草彻底清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