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赶了一路,萧澜的后背早就被风雪湿透,但他丝毫不觉,只觉得喉咙里有块烈炭在灼烧。
现在唯一的自救方法,就是进宫面圣,坦言一切加以解释,博一条生路。
萧澜放开何奚,摸了摸他的头。
“我有事出去一趟,你现在收拾东西,去摄政王府,在里面呆着,这几日不要出来。”
他的声音极力平稳,但尾音有些颤。
何奚紧紧抓住他的袖子,“公子!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我要进宫一趟。”
“这么晚了,宫门都落锁了,您能进去吗?”
萧澜很轻地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后背,“小孩子不管这些,你就在王府里呆着一直等到王爷回来,知道吗?”
何奚仓皇落泪,却被萧澜一把推出了门。
宫门巍峨,朱红的高门紧闭。
值守的禁军甲胄森然,见到疾步而来的身影,立刻横戟上前,“宫门已闭!何人胆敢擅闯!”
萧澜停下脚步,出示腰牌,“臣萧澜,有紧急要事,求见皇上。”
为首的禁军队长像是早就得到了消息,为难地抱了抱拳,“萧大人,真是不巧,王公公先前特意来交代了,说皇上心情不佳,歇下了,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萧澜的心,随着这话,彻底凉了下去。
如果愿意让人通传,那至少还有转圜的机会。
现在是王礼的交代,恐怕已经东窗事发。
风雪灌进萧澜的肺腑中,让他一阵阵地发寒。
君是君,臣是臣,就算是帝师,日日伴驾,也同那些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家奴没什么区别。
顾泯性格极端,气在头上时,任何人的劝诫都没有用。
在这种关头相求,只会适得其反。
但他不能坐以待毙。
萧澜深吸一口气,转头,朝萧家的方向而去。
他要再找出一条生路。
寅时末,终于到了上朝的时候。
一晚上没睡的萧澜从萧家出来,与萧鹤一起,到达宫门口。
如常递了牌子,守门的侍卫查验后,让萧鹤进去了,却未放行萧澜。
一门之隔,萧鹤停下脚步,回头,深深地望了他一眼。
“帝师大人请稍候,”侍卫眼神闪烁,“王公公吩咐了,您来了,先在此处等等。”
萧澜颔首,“添麻烦了。”
他安静地站在宫门外,看着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看着官员们陆续入宫,看着那些或好奇或回避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
直到辰时初,王礼才从宫门内匆匆出来。
这位一贯圆滑的大太监此刻脸上堆着勉强的笑,额角却带着汗。
“萧大人,”王礼的声音压得极低,“皇上今日心情不佳,您要不先回去,改日再来?”
“王公公,”萧澜轻声问,“皇上昨夜休息了吗?”
王礼的脸白了白,半晌,艰难地摇了摇头。
君王的饮食起居都是机密,决不可透露,王礼能把这个消息传出来,已是示好。
“多谢王公公。”
萧澜不再多言,撩袍跪下。
青石地面冰凉刺骨,积雪未化,寒意顺着膝盖一路窜上来。
王礼跺脚,“……您这是何苦呢。”
萧澜平静,“皇上是希望臣这么做的吧。”
王礼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宫门内。
时间一点点过去。
宫门外往来的人渐渐多了,那些目光里的探究也越来越明显。
萧澜垂着眼,腰脊笔直。
不知过了多久,几名禁军拖出一个血肉模糊的人,看样子要带去天牢。
那人双手被反绞背后,脸上身上满是鞭痕,嘴唇染血。
是白逸。
不过一晚,白逸就像是死过一回,脸色惨白,行将就木。
被拖过宫门时,白逸拼尽全力,朝萧澜轻轻地摇了摇头。
意思是,他没有供出萧澜。
顾泯不知道林栖阁里到底住了谁。
猩红血迹在白雪中异常刺目,萧澜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白逸是因为他,才遭受这等刑罚,他要想办法,救出白逸。
很快,一双干净崭新的皂靴闯入他的眼帘。
萧澜抬眼。
是尹长戚。
尹长戚换上了一身崭新的侍读青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还敷了粉,遮掩住天牢里留下的憔悴。
只是走路时脚步虚浮,需要两个小太监搀扶。
尹长戚目送着白逸远去,又垂落目光,看着跪在宫门外的萧澜。
那张白得几乎看不清五官的脸上绽开了扭曲的笑容。
他推开搀扶的太监,居高临下地看向那双琥珀色眼睛。
一如那晚在摄政王府,顾玄凛看他那样。
然后,他对着萧澜,张开了嘴。
那嘴里空空荡荡,只有一片狰狞的、尚未完全愈合的断根。
随着他的用力,殷红的鲜血涌现,漫过尹长戚齿间,再从嘴角流出。
一滴滴地,滴到萧澜脸上。
萧澜厌恶地转过脸,用力地擦去血迹。
可尹长戚丝毫不在意,他甚至蹲身在前,就这样张着嘴,对着萧澜,无声地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