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有人进门,端来一盆热水,水里浸了一方薄棉布,浮在水里飘然翻卷。
船身摇摆渐平,舱外传来船工们相互配合的吆喝声,她只手捞起棉布,一点点拧干:“放盐了吗?艾绒呢?”
“还没,还在找。”
她将温布敷在流脓的伤口边缘,片刻之后,一点点擦拭,将腐肉和脓块一并剥离,丢进水里:“止血药。”
药粉落在伤口上,许云洲喉间溢出闷哼声,又有人抱了盐罐和艾绒冲进门来。
她一把接过,将艾绒搓成条状,伸到烛火上点燃。
“换水,那边的砚台拿来。”
烟霭袅袅飘散,许云洲呼吸渐渐平复,有人跑出去,有人去拿砚台,她将烧剩的艾绒放在空砚里,又点了一团放进去。
出去的人很快端回一盆干净的水,她舀了两勺盐倒进去,用棉布搅拌均匀。
“许云洲……”她双手发颤,轻声喊他,“许云洲,你听见就应我一下。”
“疼……”他声音闷在喉咙里,哑得几乎听不清楚。
“我知道疼,但必须清创消毒,你已经发烧了你知道吗?”她试了一下水的温度,手心舀起一捧,自己也在怕,“忍一下,别动。”
她手一倾,盐水浇在溃烂的伤口上,惨叫声顷刻划破夜色。
“按住他!”
两个船工一同上前,将他手脚死死按住。
许知非捞起棉布,用盐水冲洗那些脓血,擦干之后再次上药。
许云洲动弹不得,咬牙低吼着。
她停了一会儿,眼看着血顺利止住,稍稍松了口气,又从布套里挑出另一把刀,比方才那把稍大一点,放进盐水里搅了搅,拿起之后又燎了一遍烛火。
“肩胛后面是不是最疼,因为肉里还有兵器的残片,必须取出来,你不要动,就一下。”
许云洲身上发颤,低吼声似濒死的野兽,背后肌肉随着他的呼吸不断起伏。
她毫不犹豫,一刀剜下肩胛那块腐肉,刀尖随即刺入,精准挑出了里面残留的一小块铁片。
许云洲脊背反躬,自己咬住了床单。
“止血药!快点!”
他浑身都在用力,刀口鲜血狂涌,许知非接过药瓶,把药粉倒下去。
白色粉沫落在刀口上瞬间变红,两个船工仍死死按着他。
许知非捞起湿布拧干,擦掉他背后的血迹,又从药箱里抽出一根桑皮线,拔出插在线团旁边的银针。
“很快就好了,再忍一下。”她全神贯注,将银针泡过盐水,放在烛火上烤干,又把桑皮线丢进水里,拉起一头穿过针孔,动作快如穿花。
她下手利落,把刚刚挑开的伤口迅速缝合,又用纱布接了金创药敷在缝合处。
两个船工慢慢松手,许云洲脊背躬起,却始终撑不起身来。
她顺势将布条环到他身前,低声安抚他:“没事了,先别动,马上就好……”
她将布条交错后拉回,反复绕了几圈,一面系结,一面回头吩咐:“你们下去吧,把东西收拾干净,药箱留下。”
房中满是烧艾的味道,几个船工一起撤走了东西,许云洲身上除了水迹还满是冷汗,人慢慢趴下去,她把结系紧,扯开多余的布条丢在一边。
“你在发烧,明天能靠岸吗?最好去抓几副药。”
“不要……”
“轮不到你说不要。”
许知非冷声斥他,才注意到自己手上的血,抓起一旁剩余的布条来擦。
许云洲趴着不动,没答话,她将他褪到腰上的衣袍重新盖在他身上:“被褥都湿透了,我去那边给你打个地铺,你一会儿自己起来。”
门外几个船工手里还拿着东西,水盆里的水已成了红色,砚台里满是灰烬,烧剩的残渣丝丝缕缕吹进风里。
“她不会杀了公子吧?”
“瞧她那手段,像是在阎王跟前讨债的恶鬼。”
许知非从木柜里抱出一床被褥,展开后铺在房间另一头:“按你们这里的话说,就是脓毒清了七分,还有三分必须用药,明天靠岸我去给你抓药,你没得说不。”
许云洲撑起身来,呛咳了几声:“记得上一次抓药我差点死在你手里吗?”
“那是你故意的,我还没问你呢。”她将被褥拍松,站起来,一想就有些生气,“灵枢医馆那掌柜是不是你的人?为什么我出来之后就没了记忆?你到底干了什么?!”
他起身坐着,上身衣袍落在腰上,眼神无力却浅笑不改:“我让你不知自己到底抓了什么药回来,顺便问清了你的心事,还让你不知道我去了哪里。”
他坦然得近乎挑衅,许知非怒意乍起:“你故意让我带着李月娥去地宫,让我看见那些事,好让我知道事情的始末,让我不再找你,任由你杀光你想杀的人是吗?”
“是啊,可你还是那么傻,还是要往杭州跑,我要怎么办?把你关进地牢里吗?太臭了,我不想。把你关在任何地方,你都会不开心的。”他苦笑着,又咳了两声。
“蠢材。”她怒气冲冲,走到床边,拉起他一侧手臂,“起来,去那边,今天起全都听我安排,我的命我做主,你说的全都不算。”
许云洲站起来,跟她往前走,脚步虚浮无力,整个人摇摇欲坠:“是,娘子说的话,我都照做。”
这话他在拜堂时说过,她细想了一翻,自己是在瑞雪阁昏迷之后就醒在了刘府,整件事都是他安排好的圈套,他什么都知道,却不阻止,又或者……根本不尽力,任由事情演变到今天的境地,他本来可以阻止李月娥,甚至……救下她……
她忽然不知气不气好,随手将他往前推:“我现在要掐死你是轻而易举的事。”
许云洲跌在被褥上,双手勉强撑住:“坊主……”他慢慢转过身来,仰起头,仍朝她笑,“……舍得吗?”
“神经病。”
她转身往外走,门却在她抬眼的一瞬猛地关上,身后传来许云洲剧烈的咳嗽声。
“你干的?”她回头看他,见他咳得几乎喘不上气来。
许云洲咧嘴笑道:“天亮靠岸你再出去,或者……我死了你再出去。”他声音嘶哑,整个人几乎倒下,手肘着地硬撑着,勉强抬眼看她。
许知非看他半晌,心里揪紧了,慢慢又往回走:“……好啊……我就在这里等你死。”她轻声说着,跪在被褥上,抓住他一侧手臂引他侧着躺下去,将旁边备好的薄毯盖在他身上,“不能平躺,明天再换药。”
“嗯,”他转过身来,拉住她的手,抱在胸前,闭了眼,“别出去。”
他身上热得灼人,许知非叹了口气,就地躺在他身边:“知道了,这一次就让你先死。”
“好。”他应了一声,睫毛轻轻颤动,呼吸很快沉下去。
许知非闭上眼,感觉到身下地面飘摇不定,仿佛躺在云端,旁边就是个太阳。
梦境里,她在云上站起,有人自天际最亮处走来,清灰衣袍随风飘动,她下意识地开口喊他:“义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