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为什么要喊他义兄？她发觉自己在梦里，许云洲朝她走来，脸上轮廓模糊不清。

脚下云海散去，露出一地白骨，纵横交错，碎乱不堪。

她吓了一跳，看见他发冠上的玉簪，是与她房中一样的那枚，她不知觉间往前走，踢到一串金铃。

她低头去看，发现自己没穿鞋，铃声自她脚尖荡开，地上白骨在一层透明的涟漪下化作烟尘飞散。

她抬手去碰，升腾的烟尘霎时乱卷，眨眼间凝成漫天紫蝶，翩翩飞舞，绕在她身边。

她未留神时，许云洲仍在往前走，穿过蝶群，停在她面前，看着她，眼神冷漠，唇角带笑，不说话，大概因为样貌生得出尘，这样的神情令他形似人偶。

许知非也不说话，与他静静相望，两人站了半晌，直到蝶裙飞去天际，她才皱了眉头：“你要干什么？”

“我是来见你的。”他的声音像是响在天顶，目光往上移，在她发髻上停住。

许知非摸了一下头发，在发髻里找到了那枚玉簪，轻轻取出：“这个……”

“轰”地一声巨响，她从梦中惊醒，坐起时身旁空无一人。

恍惚之际，外面有人大声咒骂：“哪个不长眼的敢撞我的船？！”

“方离？”她正要起身，指尖碰到手边一个冰凉的物件，低头一看，竟是那枚玉簪。

她记得自己戴了一枚在头发里，抬手摸了摸，没有……忙去包袱里翻找，发现另一支当真不见了，原本裹着簪子的地方卷了一张字条。

她拾起展开，只见字迹笔画歪斜，甚至抖出了几条波浪线。

“坊主且缓步而行，这一路烟波如画，盼坊主莫负风月。我先行一步，为你涤尘开路，待杭州桥头烟雨飘零，自有故人执伞相候，你只管看尽人间春色，前路荆棘只管由我来踏……”她低声念着，忽然用力一攥，那字条在她手里揉成一团，“踏你个大头鬼。”

她拉开门，方离正好从画舫上跳过来，两艘船形制不同，大小却相似，几乎蹭在一起，栏杆之间仅一步之遥，应是哪里卡住了，并排停在了河心。

“许坊主？”他落在接近船头的位置，像是有些不信，眯了眯眼，往她面前走。

“许云洲跑了。”她迎上去，望见周遭河雾已散，唯剩水面一点烟云漂浮，艳阳当空。

整艘货船充斥着木船特有的细微摩擦声，两艘船相互阻碍，船底时不时发出老牛叫声一般的嗡响。

她探身去看，河面波光笼在雾气之下，水色澄明透亮，缓缓流淌，映出天边云山堆叠，碧空如洗。

河风拢了一把柳枝，扫过水面，数只野鸭扑棱棱飞过，翅尖惊了水下几尾潜鳞。

“公子……跑了？”方离想了好一会儿，往身后看了看，又顺着她的目光极目远眺，终究怪道，“那这船上就你一个人？”

“这船上有很多人，只是现在就我一个了。”她目光收回，淡淡答道，“你们那艘是鬼船，有自己的路线，定是这艘货船撞了上去，且是有人操控所致，他们应该刚走不久，我们要阻止他。”

“阻止他？”方离更加不解。

许知非默了默，有些记忆在脑海中浮现，她垂眸细思，想起楚州的城门，一个客栈，她饿得快昏倒，许云洲只身一人，冲出来抓她……碎片一样的画面……街上人很多，她趁乱躲进运酒缸的牛车里，跟着车逃到泗州渡口……最后上了鬼船。

那些人，给了她吃的，他们住在一座孤岛上，黑色的山石，黑色的沙滩……她没有上岸，跟着船离开，一路风平浪静，她在河上安然飘泊了将近半个月……

她又想起夜里偷袭她的人身上那股渔腥气，分明是鱼摊上卖鱼的，用了香粉却掩饰不了身上的味道，反而令那股气味变得怪异至极。

他们是谁的人？为什么要杀她？他们甚至还想要许云洲的命……这些事之前都没有……

底舱……

“去看看底舱！夜里有歹人要对许云洲下死手，那些船工说把他们押在底舱了。”她走向船尾，那里有楼梯直通船底。

“我去看看。”方离目光凝在她所去的方向，身影转瞬掠出。

许知非快步急追，里行却从画舫上跨了过来，落在她面前，拦了她去路：“许云洲人呢？”

他眼神复杂，从来暗淡的眼睛里多了些意味不明的光彩，却难掩其中忧虑，打量着她身上云锦所绣的衣裙，目光停在她手里那枚玉簪上。

许知非将手背到身后，眉梢微挑：“跑了，说是要为我涤荡前路。”

他眉心一拧：“涤荡前路？”

许知非故意不看他，望见岸边青石护坡的裂缝里开了几簇粉白的野花，堤外阡陌纵横，水田青翠浪涌，时不时还能听见田里犁耙拖过泥水的声响。

银杏扶着画舫的栏杆，蹦跳着朝她招手，足腕金铃震出一串异响，却似一种奇异悦耳的水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