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把客栈本就不亮的烛火扯了一下,许知非眼神沉静,手势稳妥。
她跪坐在榻边,指尖沾了烈酒,沿着许云洲肋下那道翻开的伤口边缘擦拭。
血迹已凝了块,她拿起客栈裁布的剪刀,没有半分犹豫,剪开了他被血染透的中衣,解剖台上比这更深更烂的创口她见过无数,这样的事对她来说根本没有任何特殊感觉,是一个任务,带着目标,完成即可。
“疼就说。”她语气平淡,脑子里闪现的是一份规整的尸检报告。
许云洲靠着一个半旧不久的引枕,目光凝在她垂下的睫毛上。
伤口在肋骨下缘,位置刁钻凶险,若不是躲得及时恐怕早已丧命。
她不得不俯身凑近,呼吸拂过他锁骨下方,指尖辛辣的酒气丝丝缕缕缠绕而上。
“不疼。”
许知非抬眼看他,眼神锐利精准,像手术刀划过皮肤:“这么说来皇城司副使的痛觉阈值,倒是比常人高。”她淡淡撂了一句,动作放轻了些。
许云洲微微一怔:“你……”他声音因着失血而有些虚弱,“你怎么会这么多?只是仵作不该懂如何架弩。”
许知非没有抬头,将最后一道缝合线打了个利落的结:“不该懂的事多着呢。我从瑞雪阁逃跑时,看见你跟李月娥了,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为什么会在河边找到你?”
“你当时没有假扮她,是我扮的刘劭,婚仪当日,你揭穿了我,引来了周铎的注意。”许云洲偏过头看她,眼神专注,像是要透过她的眼睛看进她的记忆里,“我……”
许知非想起那天刘府张灯结彩,那时她一面觉得汴京繁华如旧,一面觉得处处都不太平,时不时有一个婚嫁良辰,她都凑过去看一眼。
李月娥的礼始于去年秋,她听说过……刻意听的。
刘家以羊酒彩缎为贽,用丝络盛酒瓶,大花八朵,罗绢花胜八枚,红绸缚担,叫缴檐红。
李家回礼是纳淡水两瓶、活鱼三五尾、筷子一双,叫回鱼箸。1)
婚约就是这么定的,当时满汴京都知道,陈默那时候自顾自摆摊,生意却因自己没娶到李月娥而越发兴隆,大街小巷也是传得真真切切。
冬日第一场雪刚过,刘家便送了金钏、金镯、金批坠去,另有锦绮绫罗、金银玉石,可以说是应有尽有。
李月娥受聘,以自己的绣品回赠,自那日以后两家往来就以那官媒为介。
许知非因着自己那点“疯病”的功劳,时常去看,是想搞清楚那些幻觉所见到底真假,于是连那媒婆在刘府和李家的出入时辰她都摸得一清二楚,许云洲假扮刘劭,她是一眼就看穿了。
那天瑞雪阁正门前设了一方青庐,幔屏皆是名品,纱绣百子绕膝图,枕绣牡丹睡鸳鸯。
李月娥那身青绿大袖衫她如今已穿过,不舒服,太重,石榴裙太长,霞帔蹙金太硬……料子都很贵,也都不够好,想来是往贵了挑的。
许云洲那身圆领襕衫倒是没有再穿,也不知是不是在避讳什么。她想起那天他腰系玉带,头戴金冠,假面皮很真,可举止却过于挺拔,不似刘劭略微带着些阴柔和吊儿郎当。
刘家仅以公鸡一对充雁礼的事当时在大街小巷也是传了个遍,说李万荣在自家席面上脸色难看,却不敢发作,又说商贾之家,不论多富也是贱籍,攀附官宦,本就低人一头。谁也没料到他会死在一场大火里。
她跟到刘府,礼官唱声未落,她便拼命往里闯,引来了许多家丁持棍呼喝:“拦住她!”
“刘劭是假的!他早已入狱!”
李月娥手中团扇险些落地,望向身侧之人。
许云洲摘去幞头,指尖在脸侧一撕,揭下一张薄薄的面具。
一张温润面容眼含笑意,缓缓转向许知非。
“在下许云洲,冒名顶替,实非得已。”他声音清朗,却像真的有些歉意,又转向李月娥,“李姑娘,得罪了。”
烛火又晃了晃,她低头继续包扎,指尖无意擦过他腰侧,只一瞬,见他腹肌收紧,她呼吸乱了半拍。
“你带我走,是因为想抓我立功,还是因为周铎的人跟来了?为什么要自己去引开追兵?”
许云洲呼吸跟着错乱,似乎神思飘离,“嗯”了一声,什么也没说。
她听见了,没有抬头,嘴角弯了一下,她很清楚什么样的呼吸意味着什么。
“以后别这样。”她语气仍是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规则。
“什么?”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烛光照出他眼中收敛的烟雨。
“如果你死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就没有人替我挡下一刀了。”
许云洲静静看着她,忽然抬手碰了碰她的脸:“我不会让你再重蹈覆辙,即便如今一切都不在我料想中,我也要搏一把。”
她抬头看着他,脸上能感觉到他指尖的茧,温度烫得不像话。
她没有躲。
“……纱布。”她忽然开口。
“什么?”
“你压着我纱布了。”
他低头去看,发现自己另一只手不知何时移到了她手腕上,正正压住了她刚敷好药的棉布。
他耳根一下红透,收回手,少有的转开视线,一脸惊慌。
许知非把棉布重新理好,缠在他身上,动作熟练又稳妥:“抬手。”
许云洲把手抬起来,她又问道:“吴瑾在哪里?吴谦是不是真的死了?”
“曾广寻要找张缘清跟辽人的往来账目,他带着李月娥的嫁妆,你说他能去哪?”
许知非把东西收拾了一番,一并放进木柜里,回到他面前坐下:“还有一个问题你没回答,吴谦是不是真的死了?”
“……是,是我把他骗来的,陛下应该很高兴。”
“陛下说你向他讨恩典,他没给?”
注:1):参考《东京梦华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