郢六娘一刀剁开了案板上的猪骨,赵伯坐在一边,就着一盏油灯择菜,笑道:“姑娘手劲儿见长,管店这两个月,精气神是越来越好了。”
“精气神?这一天天这么干下去,想不有精神都难!这一不留神,被人啃了骨头去!”
墙角三个人,两男一女,皆是普通百姓,身上衣物已脏乱不堪,面容灰白发绿,眼珠浑浊,喉咙里时不时溢出怪异的声响,像呕吐又像哀嚎。
郢六娘扫了他们一眼,又再嘀咕:“那小孩儿究竟去哪儿了?怎么这么些天还没回来?”
赵伯把盆里蓬松堕落的菜压了压:“老三不是说让百器老弟着人去找了吗?还没消息?”
“说是地宫恢复如常了,前些日子被辽狗啃坏的地方都修好了。可地宫是有灵性的,不是说修就能修好的,定是有什么人对了地宫的口味。”
夜色浓稠如墨,后厨灯火将赵伯的身影投出一片阴影,灶火未熄,一个伙计把猪骨头倒进锅里焯水,旁边是一盘干煸去沙后的沙虫干。
酒香氤氲不散,他把择好的菜往水盆里倒下去,眉心微微拧了一下,动手洗叶子。
福宁殿的琉璃瓦上水光未消,雨后的湿气粘住了殿内溢出的光。
光影似繁花碎散,御榻上的金丝软枕塌塌地垫了一个人。
赵顼侧倚着,双目微阖,案头未批完的奏折朱批墨迹未干,“西夏”、“青苗法”、“辽人”等字眼都圈在红圈里。
他时不时咳嗽,指尖忽然按住额角猛揉,殿外梧桐随着风声簌簌作响,树影渗入窗棂,若有似无地摇摇晃晃,落在纸上恍恍惚惚。
珠帘撞响,一宦官端着药盏躬身而入,银匙搅了搅药汁,开口道:“陛下,该进药了。”
“好……喝药……朕要好好的,绝不能让母后垂帘听政。司马君实那些个人啊,怕是正盼着呢!”他端起药盏一饮而尽,药汁落了两滴,染进袍摆的金龙眼里。
陈默躬身跪拜:“陛下,地宫之气,通于君脉。帝心躁,则地脉乱……帝身衰,则国运……”
“国运如何?”赵顼把药盏放回宦官手里的朱漆托盘,摆了摆手。
陈默抬头看了看,又再伏地拜下:“……竭。”
他在衣袖里掏了一阵,手忙脚乱间忽地举起一张图纸:“生门已开,然龙脉阴气未散,陛下需修养自身,缓图新法之事,方可计长远。”
赵顼目光落向苏赞达,眼神疲惫却锋利:“你呢?你有什么要对朕说的吗?”
苏赞达立时跪下,行的却是契丹礼,说出来的也是契丹语,但赵顼听懂了,微微点了点头。
“黑石城在一片雾里,你去过,但辨不清方向?”
苏赞达用力点头。
“那你是如何到汴京来的?”
她又说了一通,眼神仍有些闪烁,不似常人,目光不间断地空洞,焦点反复凝聚。
“陆昭明教你唱了一段童谣,之后你便什么也不记得了?”
“是……”她点了点头,烛火将她影子投在地面上,拉得单薄歪斜,瑟瑟发抖。
“他向来对皇城司诸多不满,对朕更是心怀芥蒂。如今,便令他亲历其事,以明就里。朕自会遣人暗中监察,以防生变。若行事不慎,恐伤及贵国之人,朕亦难辞其咎。小姑娘对此可有异议啊?”
苏赞达摇头:“父母已故……”
“无人想保?”
“没有……”她声音很轻,低下头。
“看你的模样,像是有恨?”
苏赞达双手攥拳,眼神仍是毒性未清的恍惚,咬紧了牙。
赵顼抬了抬手:“你,把图纸给她看看。”
陈默将信将疑,抬眼望去,殿内只有他们三人,他匆忙道是,跪着挪到苏赞达身后,洗得发白的衣袍在他膝下“呲啦”一声撕开了一个大口,布料的棉线拉得很长,将他两膝一起绊住。
赵顼眼神一凝,轻笑:“陈爱卿倒是勤俭之人。”
陈默听见了称呼不对,迟疑着,没应声。
“陈默。”赵顼忽唤其名,声音清朗,穿透整个寝殿。
陈默一怔:“草民在。”
赵顼起身,龙袍拂过一级御阶,停在他面前:“你这身衣裳穿几年了?”
“回陛下,此衣乃先父在草民初赴科场时亲手置办,至今已逾十载。”
“十载,不嫌寒酸?”
“粗衣十载未改其色,虽是破旧了些,却犹存先父遗志。此乃布缕已敝,遗泽尚存,草民不敢轻弃。”
赵顼不说话,霎时满室屏息,苏赞达垂首侍立,按捺不住抬眼来看,眼中光影游移,虚实难定。
陈默倏然抬头,正正撞进赵顼眼里,浑身一搐:“陛下……”
赵顼唇角勾起,笑道:“朕这身便服,亦是三年未换啦。”他抬手拂过袖口龙纹,转身踱回榻前,“太祖立国时,曾言俭勤以兴邦,今国库空虚,边患未平,越来越多百姓无米为炊,可食朝廷俸禄者,却鲜见有人布衣素食,克己奉公的。”
陈默愣怔低头,不敢说话。
赵顼坐下后又看了他一会儿,问道:“朕问你,俸禄微薄,何以度日?”
“时运维艰,当省下银钱。衣可蔽体,食可果腹,便是福气。朝堂奉禄当用于实处,修治县学,安定商贾,赈济灾民,治国兴邦。”
“来人!”赵顼目露嘉许,朗声道,“户部郎中刘震安,忠勤恪职,自请督粮漕运以纾国用。朕特准所请,即日将他调任漕司总督。陈默!朕命你接任户部,掌钱谷之枢。赐纹银百两,旌尔俭勤之德,风励百僚!”
宦官听宣跪下,他又厉声道:“自今日起,凡有朝臣用度逾制者,着御史台严加纠察,立时参劾!朝堂为治世之本,岂容奢靡?司马君实他们既然精力充沛,便该给他们寻些实差去做。成日盯着那些旧礼嚼个不停,也是叫朕开了眼界。不曾想那御史台的本职竟是替朕数祖宗牌位上落了几粒灰。”
那宦官悻悻起身,陈默仍愣怔着,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跪行扯破的青布直裰,袖口磨出的毛边跟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
“陈大人?”宦官皱了皱眉,笑着走到他面前,“还不谢恩?”
陈默身子一晃,险些栽倒:“这……”他声音微哑,看了看苏赞达,“这是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