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名玉扬,长于制香世家,少时自负,刚愎自用,终负深恩,自毁一生。”
白河是坚定的早睡早起党,比升国旗都靠谱。趁他睡着,常恩坐在餐厅里,把玉扬的信默写了出来,然后折成了个纸飞机的样子,送到了乔梓眼前。
常恩过目不忘的本事,堪比全自动扫描仪,不仅记得内容,连字迹都模仿了八九分相像。
乔梓换了身浅蓝色的条纹居家服,从厨房拿了罐冰啤酒,穿过客厅,走到阳台。她手指沾了易拉罐表面的水,擦了以后还是潮,怕弄花信纸,只用食指和拇指提溜着信纸的一角,边走边读了句开头。
通常的遗书总是要交代子孙一点什么,但这一封,至少从乔梓的角度看上去,倒更像是一个人站在人生尾巴上的总结陈词。
她家阳台种的全是个高叶大的热带植物。巨大的叶片盖在头顶,整个阳台如同森林。
乔梓把啤酒放在中间的透明茶几上,一个人盘着腿坐在一群叶子中间,开始读最后的遗言。
“玉扬?”这是乔梓第一次正式叫她的名字。之前她叫过她玉老太太,宋文言太奶,或者玉氏。但这是第一次,乔梓正式在心里叫她的名字。
常恩故意模仿了玉扬的字体。每个字都算不上乖巧,但偏偏没有一个出格。
“余少时学香,常有奇思,能触类旁通。家中长辈常言,香乃敬神之物,可通大道。制香之人,半身通灵。余少时常有奇诡之事,见常人所不能见。长辈虽多有偏爱,然家学传承,本不及女子,故所学仅十之一二。后西学日盛,余亦求学于西式学堂,于香道一事日渐疏远。”
“至山河动荡,百业萧条之际,世家豪族竞相倾覆,制香一途亦多艰难。然同窗之中,却多有舍身大义之士,奔走呼号,救家国于水火,舍生而无悔。然吾辈终究力弱,虽多方奔走,却难挽江河倾颓。”
“故旧之中,叶氏一族素来与玉氏交好。其家世为儒业,遇险不避,毁家纾难。好友叶冷,困于牢狱一年有余,同窗中人多方求援,仍未能成功。逾年,遇大雪,叶冷身死,状甚惨。叶氏满门,无一幸存。同窗为其敛骨之时,遇一奇人,可与阴差往来。其言叶冷魂魄破碎,未入地府,永无轮回之机。余天性怯懦,未曾涉险。然心中悲痛,无以复加。”
乔梓读得认真,一字不敢疏忽。
“归家,纵览玉氏香谱,偶得锁魂香一方,可巡捕残魂。余与此人协力同心,叶冷魂魄终得转世,不至魂飞魄散。家学广博,此刻方知。自此后渐离西学,重归正道。然彼时百业萧条,制香一道亦衰。玉家举步维艰,唯有求助于宋氏,方可救家族于倾圮。”
求助?她原来是这样嫁到宋家的。乔梓翻过一页。
她几乎能猜到,所谓的自救,大概就是用婆家的钱贴补娘家。但如今只宋氏制香,不见玉氏,也不知她这个贴补都到哪里去了?
果然,下一页里,玉扬就开始写她的婚后生活。
“宋氏原为牙行,入制香行尚浅。为求香方,常委身下问,余亦倾囊相授。然才学浅薄,常与家中前辈请教。然宋氏贪心不足,欲壑难填,见利起意。成婚不足两年,即原形毕露,贪求玉氏祖传香方。自此,玉氏香方外流,家中长辈亦多有怨言。”
乔梓叹了口气,看来玉家的困境暂时过去了,又开始抱怨嫁出去的女儿了。
“成婚三年,宋氏以有孕为由,命余不得染指香材。生子后一年,余味觉嗅觉渐失。细细追查,始知乃是宋氏所为。曾欲脱离宋氏,求于旧日所识奇人,却反害其身,未能成行。困于宋氏,潦草一生。玉氏制香,终归没落。宋氏香方,后来居上。”
“余此生困于深宅,一事无成,生愧父母家传,死后亦不愿入宋氏坟冢。余死后,宋氏祖坟之外,尸骨可随意丢弃,只盼再无来生。”
这几页纸,居然就是一个人的一生了。
若说平淡,她熬过了那一段艰难岁月,看着山河破碎,家族倾覆,招牌暗淡,味觉嗅觉被毁,求助无门,蹉跎一生。
但若说轰轰烈烈,她困在宋家,莫说生平,连名字都无人记得。
她未曾提及那短命的儿子和长孙,连宋文言也不配占用一个字的篇幅。大概她真是恨透了宋家,到死都不愿意多看一眼。可在宋文言不想学香的时候,她又提供了唯一的庇护。
冰啤酒外一片水珠,像是哭完没来得及擦的眼泪。
乔梓放下信,拉开拉环,嘎拉一声,如同骨骼断裂。
她心里想起宋文言车上无意看到的黑白照片,两个女孩的神采依然如在眼前。可是一转眼,就是一具躺在殡仪馆里的冰冷尸体。她临终的心愿是“不入宋氏坟冢”,那玉家的祖坟呢?
才一想,乔梓自己都笑了。那个社会,嫁出去的女人,哪里有埋回自己家的道理?
她在家时,没有人正经教过她家族手艺,足见不受重视。到了家族落难,又想到用她换全家的一线生机。到了夫家,见她没了利用价值,便将她困在家里。
她做过的,牺牲的,放弃的,不过是应当应分。被吃干抹净之后,连点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
她的人生,她的才华,甚至她的姓名,到头来,无人记得,无人珍惜,无人问津。
她到底受过怎样的锉磨?有过多少漫长无望的深夜?家族覆灭或者亲子殒命,到底哪个更撕心裂肺?
玉氏宋氏接连没落,此刻看来,实在不冤。
但她真的,不想要来生了吗?毕竟活了百年,若对生没有丝毫渴望,如何能捱过这漫长的岁月?又为何在生命的最后,强撑着已经苍老的身体,试图配出那味遇神香?
乔梓窝在藤椅上,慢慢抱紧了自己。
不过乔梓心里还是谢谢她,帮白河找回了那个魂魄。毕竟她现在,过得很好。
可乔梓也不是问心无愧。
百年轮回一过,白河忘了她,乔梓也忘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