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做稻草人那晚,能跟她说几句话就好了。
面对着一片空虚,乔梓缓缓叹了口气。也不怪宋文言躲躲闪闪的,的确不是什么光彩的故事。
她抬起头,喝了一口啤酒,心说也不知道宋文言最终怎么处理的骨灰?
她拿起手机,在联系人列表里找到宋文言。信息反复编辑了好几遍,还是没敢按下发送键。
这是人家家事。他们的交易里,只涉及魂魄,可不涉及尸体。冒冒失失地问人家怎么处理骨灰,实在是太越线了。
但是不管宋文言怎么处理,玉扬还是入了轮回。也不知道算不算违背了她的遗愿?
至于那一摞香方,乔梓想起那手漂亮的小楷,心中也不乏感慨。
曾经可以通神的玉氏,已经无人知晓,无人看得上的宋氏,倒是留了一块风雨飘摇的招牌。当年玉家不愿意传给女儿的,尽数失落。被女儿学到的皮毛,却在亲人的指责中流传下来。不知道算不算一种造化弄人?
以后宋文言拿着那一摞香方,虽然只是玉氏制香的一点皮毛,但大概多少也能折腾出一点什么花样来。只是那般神鬼莫测的制香手法,沟通三界的神奇香方,大概只能留在传说中了。
夜空深重,但灯火温柔。
喝了酒之后,乔梓的眼睛显得格外明亮。
在一个人的阳台上,她对着虚空中的月亮举杯,轻声道:
“一路走好,玉扬。”
街道是城市的骨,纵横交错,四通八达,撑着城市一天天壮大,也将城市切得粉碎。每日无法挽留的哀乐悲喜,又或者感慨叹息,混杂在轮胎的尘埃中,升起又落下。
宋文言在这个城市里消磨了三十年,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想要逃离。
他坐在驾驶室里,一个人开了很久,几乎丧失了方向感,只一味朝着某个方向疾行。
直到霓虹越来越远,路灯也渐渐稀疏,山的形状踏实地让人安心。他终于放慢了车速,沿着山路一路盘旋而上,站到了山的最高处。
夜间的半山腰停车场十分空旷,只有风和他相互纠缠。
驾驶室里,宋文言沉默地坐着,看着山下的万家灯火。他其实并不孤独,他有朋友,更有家人。可是此刻,他想不到一个人可见。
他拿出手机来,找到那个叫做乔梓的名字。
他的手指在她名字上慢慢划过,鼻尖仿佛还能闻到她的气息。宋文言还是想不起来那种味道到底从何而来,又为何觉得熟悉。但是他记得她狭长的眼尾,记得她说“生死轮回,亲人来去,本就无常”。
那她失去双亲的时候,又是怎么熬过去的呢?难道是靠理智告诉自己,只是无常?
犹豫再三,宋文言还是放弃。这个时间,除非十万火急的大事,其他任何话题都不符合社交礼仪。何况总不能让她觉得,自己熬不过去吧?
宋文言熄灭了屏幕,把手机随手扔到副驾上。那里有一个方形的盒子,宋文言看了一眼,心里像是有千万把刀在来回切割。他下午离开一时书店后,去殡仪馆取回了太奶的骨灰。拖了这么久,还是要有个了断。
可他知道,他此生都走不出这个梦魇。
一片寂静里,响起的电话声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宋文言打了个激灵,屏住呼吸,将手机翻了过来。但是在看到屏幕上来电人姓名时,那口屏住的气只能化成了失望消散。
“喂,文言?最近怎么样?”电话里的声音还非常年轻,甚至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朝气。
宋文言拼命回了魂,没有沉默太久。“嗯,还好。”
“那……”对方似乎有些犹豫。“你二叔同意咱们用宋家制香的名号了吗?”
黑暗中,宋文言犹豫了一会儿才回复道:“嗯,同意了。”
对方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太好了!那咱们工作室是不是可以照常启动了?”
“嗯,可以了。”
“你说的哈。那我可就开始联系推广了。宋氏制香这可是黄金招牌,百年老店加上家族传奇,可讲的故事太多了。宣传的事你不用担心,但是生产什么的就全部交给你了!”
“……嗯,好。”
电话挂断,世界重归一片黑暗。
宋文言抹了一把脸,拿起骨灰,下车迎向万丈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