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梓很久没有病地这么久过,站在风雪里的身形晃了一下,竟有些顶不住。她低下头,她的肩膀随着深呼吸的动作耸起又落下,然后轻轻说了一句:“好。”
那句话太轻,甚至说不清是不是一句叹气。
那一刻,她知道,自己也许永远无法从这个男人嘴里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那天白河依然睡在乔梓家的沙发上。晚饭间乔梓拿了两听啤酒,硬塞进了他的手里。白河才犹豫了一下,乔梓的脸色就已经垮了下来。
他一贯浅眠,但是那一天,他却难得地做了个又深又远的梦。
白泽神兽,为何要献图于黄帝?
乔梓质问的神情尤在眼前。甚至那已经不是乔梓。
那双清冷的眉眼和记忆深处的另一双眼睛重叠起来,虽然样貌已不尽相同,但不变的是她们眼底的责备,都那样让人不寒而栗。
“为什么要献图于黄帝?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她头顶上是那条永不停歇的长河,无数魂魄在其中游荡。
白河没有见过星星,但是在他的想象中,所谓的星星,应该跟那些魂魄是一样的。
但是此刻他不敢抬头,只能瑟缩着趴在她的脚下。他的身子跟地面贴地极近,能清晰地感到地面最轻微的颤动。
大地在不安。
是后土吗?
“因为你的干的好事,如今地面上人、神、妖三派之间混战不息,人压制了妖,神则要降下新的惩罚,你可满意?”
白河后退了一步,不敢回话。
也许是因为他过于乖觉,对方终于不再咄咄逼人。
她蹲下来,看着趴在地上的白河。“是因为那天,听到了我和后土的谈话吗?”
她的手落到白河头顶上,软软的,很温柔。“你只听到了我们为如今地面三方混战而担忧,只看到头顶忘川无数的魂魄游荡,但你可知道,强弱起伏乃是天数。这是原本与你无关,但你如果插手了,一切因果轮回,就都要报复在你头上。”
白河抬起头来,不解地看着她。
“是啊,一开始我也不理解。他们中不少也是出身人族,可是为什么当他们成了神,便要绝了其他人的向上之路?你看到的是人妖之争,但背后,是神对人的忌惮。如今妖族示弱,神少不了要找新的祸患出来压制人族,未来他们的苦难只会更多。这忘川河中的亡魂,永远不会减少。。”
白河听着她的话,感觉身下的大地震动地越发厉害。
她站起来,看着不远处的血池大泽。肃杀的气息一直传到这里,连脚下的地面都不能安宁。
“又沸腾了,恐怕下面的那些祸害,最近又要出来闹上一闹。天上那些高高在上的神,原本是不在意这里的。但是如今,他们如果想要找其他可以替代妖族的,只怕会把这些妖兽给拉到人间去。你们这一族啊,脑子不好,但是铜皮铁骨,实在是比妖还难杀。你又能如何帮他们呢?”
白河站起来,羞愧地蹭了蹭她的衣角,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远处。
“你听着,虽然我是来躲清净的,但名义上还是看守血池妖兽的神族。一旦血池有个风吹草动……或者不是风吹草动,是滔天大祸,那我总是难辞其咎。”
她的眼神看下来,带着充满神性的悲悯。
“后土有意要封印血池,杜绝妖兽侵入人间的可能。但是如今地上大战刚歇,只怕凭她一己之力无法完成。我既然在这躲了三百年的清净,也算是修养够了,我要去助她一助。你跟着没什么用,留下来看家吧。”
白河不知道她这一句轻飘飘的“助她一助”,到底要做什么。他焦急地咬住她的衣角,试图阻止她的离开。
可是得到的,只是一记响亮的脑瓜崩。
她蹲下来,左手死死掐着白河的下巴,逼他抬起头来,一瞬不瞬地认真地看向自己。
“你听好了,我要是没回来,你就老老实实抱着树等着,哪都不许去。”
在她说话的同时,身后巨木的根系像是有灵魂一样,从地下钻了出来,主动地缠上了白河的脖子。
“外面的那些人,那些事,你要是听不懂就别听,看不懂就别看。你才三百岁,屁都不懂一个。躲远点,总比掉到漩涡里任人宰割地强。听明白了吗?”
“嗯……”睡梦中,白河皱着眉头,虚弱地哼了一声。
客厅里没有开灯,酒精的气味有一点令人作呕。
乔梓凑过来,借着窗帘透过来的一点点灯光,在极近的位置看着白河沉睡的侧脸。
沉重的黑暗将他的侧脸轮廓勾勒地几乎完美,鼻梁高挺,嘴唇削薄,长长的睫毛透出一点阴柔,睁开的时候眼里常有单纯。唯一可惜的是他眉头常常皱着,搭配上天生向下的嘴角,总显得心事重重。
白河翻了个身,嘴唇几乎要碰到乔梓。
“别走……”他在睡梦中含混不清地喃喃道,呼吸就打在她的侧脸。
那一瞬间,乔梓心头触电般一颤,几乎以为白河已经醒了。
但只有片刻,他的呼吸声又沉了下去。
也不知道谁给的勇气,乔梓没有躲开,反而是往前了一点,用侧脸轻轻蹭了一下他的嘴唇。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白河没有察觉,依然在她身边沉沉地睡着。
这样的白河,终于褪去了白天厚重的提防和孤僻,露出任人宰割的柔软。
乔梓把他身上的被子往上扯了扯,在他下巴的位置塞好。
“白河,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