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省际长途车站候车大厅,几台老式立式空调站在墙角昏昏欲睡。这是个高铁飞机发展迅速的时代,承载着一代人记忆的大巴车站就像是个站在黄昏中的老人,摇摇晃晃也支撑不起昨日的辉煌。
乔梓背了一个简单的双肩包,手里拿着刚买的车票,准备坐第一班大巴车离开。
她低头看了眼手中的车票。
云归。
她已经两年没有回去,这个古老的名字还是那么美。
时间还早,等车的人不多。乔梓找了个靠近检票口的地方坐着,眼神不经意间扫过坐在对面的一个小姑娘。
女孩大概二十岁左右,穿一件干净体面的白色羽绒服,梳丸子头,很是年轻。
也不知道这女孩到底要去哪里。她脚边立着的行李箱简直大到不正常,甚至这还不够,她还带了一个塞得鼓鼓的巨大手提包。她低着头,浅蓝色的医用口罩遮住了她的半张脸,但还是能看出来双眼通红。
手里的纸巾已经被眼泪打湿成了一坨,可她一点要换新的意思都没有。
相比出行,更像是搬家跑路。乔梓心里忍不住这样想。
可能真的是受林晓燕影响,乔梓最近有些洁癖爆发的意思。她实在是看不下去有人把用过的卫生纸抓手里,于是从兜里掏出了半包纸巾递了过去。
那女孩先是一愣,后来明白了乔梓的意思,刚伸手要接,忽然有人冲进了候车室。
候车室里本来就冷冷清清,这人冲进来的动静跟小坦克一样,乔梓和女孩跟着周围人一起,“唰”一下齐齐转头看他。
来人也就二十岁啷当岁,高个平头,两眼冒火。
讨债的?乔梓念头刚起,那讨债鬼竟然朝着她的方向就冲过来。
乔梓心中一紧,不顾左手伤还没好,率先凝出一把细碎的冰锥藏在手心备用。
谁知那男孩冲到离她还四五步远的地方,突然一个滑跪,到了她刚刚递过纸巾的女孩面前。
“小洁!对不起,是我没用……”男孩不顾别人眼光,一把拉住女孩的手,在一片灰败中把一大束鲜红的玫瑰塞到女孩怀里,趴在她膝盖上呜呜地开始哭。
乔梓收了冰锥,默默往旁边移了一个位置,生怕跟这丢人现眼的事沾上一点。
“你别说了……你家不欢迎我,我走就是了。”女孩站起来挣开男孩,气冲冲地拿着箱子就要往检票口走。
“小洁,你相信我,我真的喜欢你……她是我妈,我没办法。”
男孩抱着女孩的大腿,终于喊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烂俗台词:“小洁,你还爱我吗?!”
爱爱爱爱个鬼。乔梓揉着砰砰直跳的太阳穴,只觉得眼前一黑又一黑。
候车无聊,所有人都没精打采地坐着,听到这动静,看热闹的和不看热闹的怎么着都得瞟上几眼。
但是那个上头的小男孩,仿佛没有察觉一样,完全不顾形象地在候车大厅里放声大哭,同时大声陈述自己的爱情。
那个叫小洁的女孩多少察觉到了周围人的目光,相比于那些爱还是不爱,她更想赶紧离开这里。
她行李多,拿了玫瑰就走不了。可是拿了行李,又腾不出手来拿玫瑰。两相犹豫下不了决心,最后只能站在原地陪着他哭。
年轻真好啊,爱比天大,什么丢人现眼的事都能干出来。乔梓在心里叹了口气。这男的要真有心,或者去搞定他妈,最不济也给姑娘包一辆专车送到目的地,哪一个都比大早晨买花有用。
“行了小姑娘。”乔梓把自己的小包甩在肩头,站起来打断了两人的哭声。“丢了这没用的花吧,自己又不是买不起,用不着男人送。你前路还长,行李又多,轻装上阵才能走得远。”
小情侣止住了哭声,目瞪口呆地看着乔梓。
甚至不仅是他们,全候车厅的人用眼神都对乔梓打断闹剧的行为表示谴责。
可在这一片愤慨的眼神中,唯独有一道视线,丝毫不关注那对小情侣,而是牢牢锁在乔梓身上。
他匆匆赶来,才刚刚在人群中看到乔梓,正想要跟上她的步伐,却在听到她说“没用”两个字时被迫停下了脚步。
所谓感情,她丢得毫不犹豫。
像对待无用的垃圾。
检票的提示音及时响起,候车室里的人重新动了起来。
在所有人都匆匆奔向新的终点之时,有人调转脚步,原路返回。
乔梓就像自己说的那样,没有理会别人,一人一包,一身轻松地上了车。
三个小时的大巴车晃得人头疼。
乔梓下车时,直接把羽绒服巨大的帽子一扣,把缺少睡眠的臭脸藏起来。
云归车站破旧,仿佛还停留在十三年前。
当年来云归的时候,她才只有十五岁。因为父母早逝,她自己又未成年,被认为没有独立生活的能力,只能来这里跟着大姨一家一起生活。
那时的云归还只是个不怎么知名的小镇。当地支柱产业是纺织服装,也曾有几家颇能叫得出名字的工厂,但因污染严重关停整改了一阵子。再重新开业,已经不复当年。
乔梓的大姨和姨夫都是当地服装厂的员工,在小镇上辛苦了一辈子,最后总算是平稳退休,被表哥接到国外,和当地的华人老太太一起从事中华美食文化推广工作。
现在的云归,有山有水,房价便宜,成了有名的躺平胜地。结果当地政府又不满意躺平之城的帽子,非要发展旅游经济,就把市区里那条穿城而过的隐川河和香火了了的文庙修整了一翻。原本的老城区名义上成了古镇,实际上就是酒吧小吃购物拍照一条街。
乔梓印象里,那个文庙里供着一个什么曾经的大官,也不知道这正经读书人,天天看着河边酒吧街里的灯红酒绿是什么心情。
老车站里人流散得极快,没几分钟刚刚那一车人就都不见了。乔梓一边打着哈欠往车站外面走,一边掏手机准备给自己打个车。
未接来电的提示变成屏幕上的小炸弹,在寒冬萧瑟成了乔梓手心里唯一的亮点。
十几个,都是常恩打来的,最近的一个是十分钟前。
她拿着手机站在原地,心里突然有些茫然。应该打回去吗?
她习惯性地朝周围看了一圈,没有人能给她一个答案。
总不能什么都靠他们。
乔梓打定了主意,只简短地给常恩回了个微信,告诉他自己一切平安,另外嘱咐他照顾好家里的花花草草。
点完了发送键,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