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之下千尺之处,生机断绝,日月无光。乔梓找不到高高的谷堆可以依靠,只能坐在荒芜的山丘上,听白河说那已经在他心头反复搓磨了数万年的故事。
“小乔,那时的我,并不太能听懂你们的那些话。我还以为,你们会赞同我的所为。”
白河看着眼前的乔梓,也几乎以为,她是当年的建木。
彼时的白河,还不过是个神智未开的小兽,被同族打伤后躲在一块兽骨下,后来被建木神树扒拉出来,随意地养在身边。
“也许那时,她也只是一个人无聊,走到池底发现了我,然后随手养来解闷。”说起尚未化成人形的时光,白河的神色有些落寞。
忘川之下荒芜一片,神木结出的树籽无法发芽,便随手扔给了他。原本妖兽一族并无神智可言,但是他日日以神木树籽为食,久而久之,竟然产生了神智,甚至能够听懂神女之间的语言。
也是从那时开始,他日日躲在树下,看着树上那修长的背影。她的头发垂下来,透出青碧色的光芒。
忘川已是地府极深之处,但是血池,是比忘川更荒芜的所在。
他不知道这建木神树之前在人间的时候到底什么样,只知道她在地府的这些日子,孤身一人,显得十分孤单。
就算是那些池底的妖兽,日日与同族争斗,都好过这样一个人冷冷清清地活着。
不远处的血池中传来妖兽争斗的声音,血池水翻了又翻,终究没有敢跃出池边一步。
神木的朋友好像很少,至少在小妖兽白河跟着她的几百年里,只见过一个人来看望她。
来的人被称为后土。白河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只知道每次她来的时候,神木会勉为其难地从树上下来,跟她一起到血池边转上一圈。
但是那一次,他们没有去血池。
后土站在树下,仰头看着躺在树干上,无精打采的建木。
“你救了只尚未成年的妖兽的事,终究是被他们知道了。不少人在议论,你存了私心,所以才救他。”
那白色小兽被拴在巨大的树干后面,头埋在前蹄下面,看不见表情,但是露出来的耳朵却突然转了一下。
“私心?”神木懒懒地问道,“这算什么私心?我不过是随手救了一只落单的小东西而已,也值得他们这般议论?”
“随手?你这一随手,可是伤了十二只血池大妖。什么不得了的小兽,值得你下这样的重手?”后土的声音里有明显的不快,“这小兽天生与其他不同,地下的那些大妖留他不得,本也是他们族内的事。你救了他,反倒把这事闹大了。”
“欺软怕硬罢了。”神木依然躺着,没有半分要起身的意思。“黄帝本就有意要收拾妖族,这妖兽一族的命长不了了。至于我养的这一只,不过是看着这小东西长得还算可以,又勉强算懂事,当宠物养养。以后血池底上再多几块枯骨,也碍不着他们什么事。”
神木的答案斩钉截铁,也打消了那竖起来的一对白色耳朵。
神木的声音冷下来。“几句闲言,你不会特意跑一趟。到底发生了什么?”
“有人担心,你看着他天生有灵,有意渡他成神。”后土没有说明,但是神木已经知道她的所指。
“天生有灵?他连个形都没有,话不会说,魂也没修出来,最多长得比那些丑东西讨喜一点,这都能成神?我到底是多闲?何况我日夜守着这血池,没有一只妖兽跑得掉。这只小的,也被我好好拴在旁边,多一步都走不掉。”
神木语气里尽是不屑,却不知这不屑是对这神兽,还是对高居云端自以为无所不能的神。
“轮回已成,通天路断,上古三神木相继神隐。在如今的人间,通天成神已是妄谈。他们高居云端神殿,又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但是后土依然担忧。“神虽有无上神力,但人类的智慧却远超过他们的想象。天长日久之下,他们未必不能找到通天之法。如果你愿意,其实可以跟我一道去天界,就凭你这曾经的功绩,黄帝也不会亏待你。”
“别瞎琢磨了。”神木打断后土,“那神殿空旷苦寒,没人一天到晚地惦记。倒是那群大妖为祸多年,神界为了平衡人族,不闻不问就算了,如今对于这么一个小兽倒紧抓着不放了?倒不知道是这个小崽子危险大些,还是那些横行无忌的妖孽更麻烦。不过话说回来,后土,你真觉得当下对妖兽的压制是有效的吗?”
“什么意思?”后土没有听懂。
建木从树上坐起来,看着树下的后土。“我只是觉得,妖兽一族也好,地面上其他妖物也好,甚至人族,本质上,与神并无二致,这样强行压制,未必是上策。”
“妖族和人族,怎么能跟神族相提并论?妖族为非作歹,人族脆弱不堪,至于你脚下的这些妖兽,更是毫无神志可言。”后土并不同意她所说的,“难道你不知道,神族断绝通天之路,就是不让其他种族污染神族血统。”
她看着头顶上漫天的人魂,恍惚间以为这是曾经的银河漫天。“罢了,后土,你就回去好好替黄帝好好找找降妖之法吧。忘川河浅,装不下这么多的人间苦难。”
后土顺着她的目光仰头看上去,那些漂泊的魂魄无不满脸凄苦。“建木,我最后劝你一次。这小兽留在身边与你有害无利,况且你到底身份特殊,还是要收敛一点。神妖之争已经箭在弦上,以后即便是我,也未必能时时照拂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