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秘书拿着几份医院的诊断证明,送到了厂长李昌峰的桌子上。
“这是这次出事的几个人的出院证明,都已经完全正常了。”
李昌峰面前的烟灰缸里横七竖八地杵着几根香烟的尸体。他接过秘书递过来的诊断证明,一页页地翻过去。“都处理好了?”
“都处理好了。”秘书点了下头,“几个人年纪都不小了,有点基础疾病也是正常。咱们厂一直都给按时组织体检,在出事的第一时间,我们也通过工会表达了关心,该给的救助金也都给了。他们出院后,可以在家带薪修养一个月。没什么问题的话,一个月后就可以返岗上班了。”
李昌峰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处理还算满意。“然后呢?”
“然后?”秘书愣了一下。难道这还不够?自己还有没有考虑到的吗?
“老董的事,他们怎么说?”
“哦董……董经理……”秘书咽了下口水,“我私下都跟他们聊了,董经理的事,他们不会再管了。”
李昌峰的神色变了一下。他的嘴角习惯性地向下紧抿着,脸上有种习以为常的阴郁。
“你找个机会,再给董家那个丫头送点钱过去吧。”
秘书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嗯?我们……还要给钱吗?董经理的事就算闹到法院,我们也是合法合规的。而且法院那边,我们也都很熟。前两天我还跟负责处理这个案件的张法官见过面,他也说过,我们不会输。现在的情况,好像没必要……”
打火机擦地一下点燃,打断了秘书的话。
李昌峰又点燃了一根烟。
“跟法院那边没有关系。老董给厂子干了一辈子,我也不想他的后人怨我。要不是她闹得太难看,我也不想这样。还是太年轻了。”
李昌峰狠狠吸了一口,然后将烟雾从肺里缓缓吐出来。烟雾让他苍老的眼睛变得有些浑浊。那个叫董欢欢的女孩,很多年前他见过一次,那时她还叫他李伯伯。怎么一转眼,就成仇人了?
“听说小丫头谈了个男朋友,说不定要结婚了,送点钱,算是长辈表个心意。记得托别人的名义,别说是我送的。”
秘书没有再说什么,点点头表示已经记下了。
“另外,那个庄思年找到了吗?”
“没有。”秘书摇摇头,“说来奇怪,那几个人进医院后,这人就好像消失了,连尾款都没拿。”
“跟他接触过的人,都叮嘱一下,这事就此翻篇,谁都不许提了。”
“是,我会处理。”
“还有,市里那边,可以去谈了。”
“现在?”
“是啊。这事闹得沸沸扬扬的,正好去露个脸,顺便告诉那些老家伙,老厂子这块地不能丢。”
“您的意思是?”秘书觉得自己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厂里工人压力太大了,没法搬迁。但是如果银行能再给我们批一笔贷款,建新厂子那倒是可以商量。”
“新厂子?咱们现在销路已经很紧张了。再上新产能的话,会不会……”秘书的声音低下去。
“没事。原来的销路当然不行,销售部不是新来了几个新人吗?都是有门路的。行了,这些你就不用担心了,去办吧。”
秘书默默地退出了办公室,留下李昌峰一个人坐在里面。
一股青烟顺着门缝离开,没有惊起任何人的注意。
厂长办公室明明是全厂采光最好,最气派的房间,可是他坐在里面,却像是坐在地狱一般。
李昌峰狠狠吸了几口,一根烟在他手里很快变成了灰烬。
可是那种盘踞在胸口的压抑,还是没有任何变化。他将烟屁在烟灰缸里按灭,伸手扯了下半披着的外套。
云归的冬天,还是太冷了。
白河买的车实在是太显眼,乔梓从当地租车行租了辆常见的黑色轿车,停在服装厂后门外的巷子里。
虽然是冬天,但是窗户没有关严,留了一条进风的缝隙。
一道青烟顺着这条缝溜了进来,在后座上盘了一圈,化成了人形。
“小乔姐,我录到了。”常恩从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录音笔。
他按了一下播放键,放出里面的声音。
前面的统一快放,直到他们聊到了法院,乔梓的眼睛突然瞪了起来。
“你说,如果我把这个寄到法院,算不算威胁国家公务人员?”
白河手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他们自己先有破绽,我们只不过是取证而已。”
“小乔姐,如果你不放心,我们还有的是手段。”常恩爬在副驾驶的座椅上,脸色渐渐变得灰败,连带车顶的照明灯也跟着闪了几下。
乔梓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法制社会!少给我整这些歪门邪道!”
常恩被她拍得往后仰。头顶的顶灯瞬间恢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