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籍馆外,回廊清雅,冬雪初霁。
馆内,荀江坐在自己的工作台前,心情复杂。
她的面前放着两本《声律志》,但却是完全不同的状态。
左边这一本,是自己要修复的,经历过漫长的虫蛀水泡之后,只留了半条皱巴巴的命。而右边这本,边角整齐,墨迹清晰,光洁如新。连它的包装纸,都花枝招展的漂亮。
经郑馆长亲自鉴定,这两本书,实际上是同一批出版的,只不过同版不同命,现在一本枯槁如野草,一本光洁如新生。
人也一样啊。荀江把口罩甩在桌子一侧,揉了揉疲惫的短发。
同样都是二十几岁的人生,有的人的老板视金钱如粪土,孤本古籍说送就送。而她的老板,连张靠谱的补纸都不给她,导致现在她只能一大清早就蹲在一片狼籍的工作台前,绞尽脑汁给手里这本书找一张合适的纸。
自己这命啊,真是跟这本书一样苦。
当初她开始干的时候,明明还有不少库存啊,怎么才干一半就接近警戒线了呢?
她拿起旁边常恩送的那本《声律志》,下面的包装纸和她用的补纸倒是颜色相近。
她把馆里的补纸和书店的包装纸两相对比,肉眼看上去,颜色纹理倒是看不出什么差别。
但是就这一点也不够啊。何况没做检测,她也不敢随便往书上糊。
放下手里的一点纸头,荀江脑门子砰一下磕在桌子上。“早知道就不选这种纸了……”
“你要选什么啊?”
常恩毫无预告地出现在她身后。
荀江吓得一下子坐起来,后脑勺重重磕在了常恩的下巴上。
“你你你你怎么进来的?我这这这可都是古籍!文物!”荀江一手揉着后脑勺,一手指着常恩的鼻子。
“我我我我老板给我带进来的。”常恩揉着下巴,整张脸都皱在一起。
“你你你你们俩来这干嘛?我的都道道道道道歉了!”荀江心虚,总不能他们老板突然反应过来不爽,来找自己打击报复吧。
“我我我我也不知道啊。”常恩捂着下巴,自己也是一脸懵,“我老板这人过完年就跟抽风一样,哪哪都不对了。现在天天在家做饭,难吃得跟断头饭一样。唉不对你刚刚说什么纸啊?”
“有人给做还不赶紧吃。”荀江满脸写着不信。
她转回桌前,举起自己用了一半的补纸给常恩看。
“我刚刚说,我修复用的补纸没了,已经到警戒线了,后面我都要省着用。要是我修完这本书之前用光了,我可就完蛋了。我才因为你们店的事被领导骂,现在要是再让他知道,我在修订之前没确定好库存,前功尽弃不说,这么低级的错误,简直丢死人了!”
常恩结果那用剩下的半张纸。“不就……纸吗?”
“什么叫不就是纸?!没这张纸,我就全完蛋了你明白吗?我前面补这本书花了那么多时间修复这本书,结果好嘛,修了一半换纸。以后后人拿着这本书,就会说这书不是修过了吗?怎么还两种颜色两种质地呢?是谁干的活啊?哦荀江干的活。这本书存在多少年,我就被diss多少年。我完蛋了!”
“这么严重啊?”常恩看着她眼前那本修补了一半的《声律志》,他想动手翻一页,被荀江一巴掌打在手背上。
“别碰,这脆着呢。”她重新带好口罩,小心地翻开一页,轻轻把刚刚已经展开的旧书角继续慢慢推平,整个过程几乎不敢呼吸。
但是缺少的部分,还是不敢轻易粘浆糊。荀江终于呼出胸口的那口气。“话说,你们到底来干嘛的?怎么进到这里来了?”
她开了口,趴在桌子边眼睛亮亮的常恩也才敢装作呼吸。“老板没说,就让我开车过来。到了以后老板又说我跟着没用,然后你们馆长说,可以来古籍馆看看,我就过来了。”
两人正说着,门外响起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好几个人从走廊上快速跑了过去。
“快跑快跑,听说老馆长来了。”
“哪个老馆长?”
“还有哪个?当年给咱们建馆的老馆长啊。这可是青铜器一般的人物,赶紧去瞻仰一下。”
屋里的荀江听了,看向常恩的眼神就有点不一样。“你刚刚说的馆长,是哪一个?”
“你们有多少馆长?”
“三四个吧。郑馆长?”
“他好像不姓郑。姓……姓钱。”常恩两手一摊,“没钱的钱。”
钱老馆长居然来了?还是一大早?荀江双眼一瞪,转身就把桌上正在修复的古籍粗粗一整理,放回柜子里锁好。桌上的工具都没收拾,拉了常恩就跑。
“哎不是,这是什么人啊?”
“你不干这行不知道,这可是整个文物界泰斗级人物,那当年禹州市文物保护馆能从无到有,都是靠着钱老。这些年她年纪大了,已经基本不来馆里,今天居然来了,肯定有大事。”
馆长办公室里,一摞摞旧书和文件在墙边连绵起伏,白河就以这些书山文海为背景,后背直挺地坐在沙发上,两腿交叠,看着对面并排坐着的两个人。
一个年纪大概在五六十岁左右,微微发福,头顶发量极为稀少的,是早上通过电话的郑永林,文物馆的现任馆长。
另一个头发花白,少说已经有八十的,是文物馆的创始人,钱芜。她已经坐在轮椅上,用一块毯子盖着双腿,一副睡不够又怕冷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