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还没驶出下客区,就一脚油门停在了路边。
白河的身影在人群中实在太好认了。
他还穿着那件惯常的深灰色羊毛外套,双手插在兜里,沉默而挺拔地站在路边,像一棵树一样远远地等着乔梓超他驶来。
乔梓毫不意外地停下车。“等很久了?”
白河上车。
“你知道我在?”
“我猜到了。”对于白河,乔梓自问这点了解还是有的。
白河是嘴巴比石头硬的典型,嘴上对常恩漠不关心,实际上却放不下。
她伸手用手掌托着他的侧脸,拇指轻轻碰了碰白河眼下的淡淡清灰。“昨晚没睡吧?”
白河皮肤白,一点点青色就格外明显。
白河手插在口袋里,侧脸躲开她的手指,好像并不想被她看出这点不舍。
后面响起喇叭声,打碎了车里浅浅的脆弱。
乔梓给油起步,平稳地驶出下客区。
“常恩跟了我很久了。除了神树,我从没有跟其他人在一起待过这么长时间。”白河犹豫着开口。
“舍不得了?”
白河看着车窗外没有回应。
“舍不得就说舍不得,大方说出来不丢人。”乔梓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并未当作一件大事。
车子渐渐驶入市里,逐渐热闹起来的城市留白一点点减少。清醒的人群挤压着其他生灵的空间,尘嚣烟火吞噬了属灵性的夜晚。
乔梓平滑地将方向盘右转,跟着车流拐过一个弯道。“你有意安排常恩接触普通人的生活,又起了离开禹州的心思,是想让他有一份独立的生活,而不是成为你我的附属品。这是对的,不用担心。”
白河没有回应。他的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死死捏着那一抹刚刚烧尽的符纸灰。
南下的列车冲破清晨的雨雾,在山间一路飞驰。
可能因为这一趟车发车时间早,车厢里静悄悄一片,连最有精神的大妈都在补眠。
合格牛马荀江拿出电脑,调出要读的文献。
常恩原本已经闭上眼睛,听到耳边的键盘声又醒了过来。
“不困啊?这会儿还看电脑?”
“没办法,我还有报告要写,得提前把资料都看完。”
“报告?什么报告?”常恩凑过来。
“手工纸保存现状啊。”荀江没有藏私,大方将电脑屏幕转向常恩,屏幕上赫然写着“江南地区手工纸制作技艺留存现状研究”几个大字。
都是常用字,但却是非常陌生的排列组合方式。
“我大学学的是文物保护,工作以后做的是古籍修复。一开始呢,我觉得古籍修复,修复师的技术、学识以及审美,是决定修复最关键的环节,但是现在我不这样想了。”
常恩眼睛亮亮的,等着她说出那个答案。
这些内容冷门的紧,平日里荀江难得找到一个听众。看常恩有兴趣,立刻开讲。
“古籍修复的第一步,不是糊浆糊,而是找到合适的材料,也就是纸。‘墨站八百,纸立一千’的说法听过吧?”
常恩疯狂点头。
“但不是任何纸都能做到一千年不朽不腐的。比如现在的报纸或者打印纸,酸性太强,过不了几年,不等虫子来咬,自己就发黄变脆了,上面的文字信息自然也没法保存。对于我们古籍修复工作者来说,是如果用了劣质纸,原本书籍的纸张也会受到影响。不仅白做工,还可能毁了一本古籍。”
荀江叹了口气,盖上电脑。
“我废了这么大力气做古籍修复,就是希望这些书里的内容,过了几百年,甚至几千年,还有人看到。我希望这些古书里的信息,记载的故事,在数年后还能给人们以启发。如果过不了三五年这书就成了废纸片,我会很伤心的。”
“作者也会很伤心的。”常恩很自然地接了一句。
荀江笑他。“说得跟你认识作者一样。”
常恩没有反驳,只是笑笑不说话,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他看向窗外,年轻的树木、村庄、坟茔,在车外一闪而过。
他成型不过百年,但他的记忆,即便不包含他躺在书本中所获得的那一段,也已经比眼前能够看到的一切都漫长。
在所谓的真实中,他已经很难找到和他一样久远古老的东西。一切都是年轻的,新的,更新换代的速度,恨不得比他读完一本书的速度还要快。
藏在他心里的那些东西,早就古老到无人问津。没有人愿意听,所以以前的他,只能跟胡同口听力欠佳的老太太絮叨。
可是今天,有人想要复原那些古老陈旧的书籍,就像是要重新复原他古旧的记忆一样。
阳光照进车厢里,落在常恩的手背上。他忍不住翻手,摊开,将阳光抓在手心里。
他们要去的远溪镇虽然地处偏远,但是因为盛产竹子而出名,几百年前就有多家远近闻名的造纸坊。虽不敢说全国,至少当时整个江南地区,用的纸至少有一半是这里出产的。
但是到了现代,这种手工造纸坊却因为成本昂贵和效率低下不再是市场主流,整个远溪镇现在的主要支柱产业已经从造纸变成了旅游,老石板路变成了美食旅拍一条街,除了食客之外,到处都是穿着古装打卡的年轻姑娘。
常恩和荀江高铁转大巴,沿着盘山公里颠簸上行,足足花了八个小时,终于站到了古街街口上。
“美女,拍不拍照?包衣服妆发摄影,只要168。”
“帅哥,给女朋友拍个照片吧?古装现在各种风格都有啊。”
荀江连忙摆手,顺便擦了一下脸上的油腻。
“不是说你们有对方老板的电话吗?人呢?”
常恩挠挠脑袋,非常抱歉地说。“这个……太多年过去了,电话打已经不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