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江赶紧收进包里。“那作为交换,我教你古籍修复技术,教你怎么把一本破书,修得跟新的一样。这不是我吹啊,就我这技术,哪怕你去大学课堂里,都不一定有我修的好。”
常恩还没答应,先闻到了一阵熟悉的黄泉水的味道。紧接着,荀江的电话响了。
趁着荀江接电话的时候,常恩快步走到窗边,一道几乎无法被肉眼看清的黑色划过天际,直奔张家老屋而去。
常恩还没回过神来,就听到身后的荀江说:“张老爷子去世了。”
外面的雨势比常恩想象的更大。张潮开车,带着他和荀江在大雨中劈开雨幕,朝着老屋而去。
白日里清新可爱的小山变得沉默而危险,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时刻可能醒来。
在车上,常恩给乔梓发了一条信息。“山间大雨,张老去世,归期延迟。”
不是没有去过葬礼,更不是没有见过死人,但常恩的确已经多年没有自己独自面对死亡。
大雨之下,常恩和荀江站在伸出的屋檐下,周围是乌泱泱一片的不认识的本地亲朋。这种传统的乡村,人跟人之间都多少沾着点亲戚,尤其张老爷子还算个大辈。所以他这一走,来送的人差不多有半个村子。
当地的丧葬文化已经完全现代化,没有停尸的传统。张潮通知了当地县城的殡仪馆,很快就有专业人士上门协助处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忍地从主屋别开,四处乱瞟着不知道往哪看。只有常恩的眼神,定定地看向那个站在空厂房前的魂魄。
那个老人已经气息奄奄地坐了十多年,但是此刻,他恢复到了他壮年的样子,穿着挺阔干净的白衬衫,挺拔又潇洒,连背影都是盖不住的意气风发。
巨大空旷的厂房里面漆黑一片,随时可以将这两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体吞噬。
阴差站在旁边,手一刻不离腰间追魂锁,一边提防这个魂魄有什么异动,一边留心常恩。
但是双方谁也没有出格的举动。
远远的,张老转过身来,朝常恩点了点头,算是答谢他最后一位客户。一片混乱中,几乎不可见的,常恩也点了一下头,当作最后的回礼。
铁锁上身,张老跟着阴差离开了这个他住了一辈子的家。
“常恩,看什么呢?”荀江问他。
“啊?哦。没什么……就黑漆漆的,怪吓人的。”常恩挠了挠头,随意撒了个小谎。
张潮走出来,找到荀江和常恩。看到两人都是行李整齐的状态,忍不住问:“你们今天要走吗?我找车送你们,不耽误你们返程。”
即便在檐下昏暗的灯光中也能看到,这个年过四十的男人,此刻正双眼通红,强忍着不在两个年轻小辈面前流泪。
荀江赶紧道:“啊没事,我们不着急。酒店都能续订,我们送老爷子最后一程,晚一天也行。”
“其实给你们那几捆纸,都是当年没卖掉的。”他不好意思地咧了一下嘴角,但比哭还难看。
“太贵了,卖不掉。一直是老爷子的心病。你们带走了,他心里就没牵挂了。”
太阳升起,葬礼开始。老爷子也算十里八乡曾经的名人,即便大雨,不少留在镇子里的年轻人还是纷纷来送他最后一程。
活着的时候,他可能只是隔壁那个沉默的老头,死去时,终于有人想起他年轻时的一点往事。
但这回忆留恋也只能短短地持续几天,很快他们就会回到正常的生活,继续每日如牛马般前行。
他耳边隐约响起乔梓荒腔走板的歌声。
“何方客?何方收?孤魂一去不复返。”
天上的雨下得越来越急,黑暗的天空像是倒扣的深海,没有节制地向大地播撒雨水。
地面隐隐约约有某种震动传来。常恩站在原地,茫然看向四周一片陌生的人群。
所有伞挤在一起,缓缓跟着殡仪馆的人朝屋外走。张潮也打着伞。伞是斜的,不让雨淋到他父亲身上。
张潮是独子,自然要跟着去县里火化。其他人跟在车后,慢慢走向门口的老石桥,送老人离开住了一辈子的家。
也许是天气原因,这场葬礼,常恩觉得格外压抑沉重。
常恩太习惯跟在白河和乔梓身后,以至于出了任何问题,第一反应都是找他们求助。
常恩掏出手机,发现并排的四列信号此刻只有一个最矮的小人还在站岗,5G网络更是消失地无影无踪。
难道是大雨导致信号断了?
常恩抬头,震耳欲聋的暴雨声中,殡仪馆车的红色尾灯渐行渐远。然后眨眼间,尾灯竟然凭空消失了。
常恩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有人大喊:“桥断了!大雨把桥冲断了!快救人啊!”
所有人都低着头冲向桥边,只有常恩一个人抬着头,在一片浓重的黄泉气中看向晨光未破的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