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颤颤巍巍地抬起手,勉强从常恩手里接过来。
不仅是当年祥胜记的云裳纸,还有其他地方产的麻纸、桑皮纸,甚至很多他都没见过的纸张类型,都在里面。
老头的手拿起一张,用手指细细地摸索着。
他的眼睛已经浑浊了,但是常年在水里泡着的手,并没有如一般庄稼人一样长满老茧。只是一摸,他就能凭质地知道哪一张才是祥胜记的出品。
这些纸张都保留地太好,简直仿佛是昨天才卖出的一样。
一脸空洞的老人慢慢抬起头来,看着荀江和常恩的眼神就仿佛回到了当年。
那时他正当壮年,这件荒凉的老房子里还有来来往往的工人。他们拿了砍刀,上山去砍竹子,要做纸浆,要捞纸。土焙房里夏天能热死人,冬天大家又都恨不得天天网里面钻。
米浆桐油的味道弥漫着整个院子,新来的工人把巨大的纸帘捞起来,却因为不够平整而挨了老师傅的骂。小年轻撇着嘴,骂骂咧咧地重新返工,又因为太厚被骂了第二次。
有人来买纸,那都要排着队,求着他。每次他都把烟往耳朵上一别,大言不惭地说:“半年,也就半年,就有了啊。嫌慢啊?嫌慢你找别人去啊。不是我吹牛,这方圆百十里,你就找不出比我们家更好的!”
但是要是谁家有了红白事,要包元宝纸钱的时候,他从来是拿最新最好的去。
但现在这样的场景,已经只在梦里才有。没有人要纸了。
常恩天生灵体,对于人的气息变化格外敏感。他看到有一口气,从他身上消失了。老爷子明明一直保持着一样的坐姿,但常恩就是觉得,他肩膀一塌,整个人跌回了轮椅里。
老人一时间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刚刚午睡的梦没有做完。
“咱们家还有剩不?都放哪了?人家要收!”张潮朝着他耳朵大喊。
“啊啊……”老人喊了两声,咿咿呀呀说不清楚。他如梦初醒地发现这才是现实。
老头把纸样还给常恩,指了指房间,示意张潮把自己推进去。
张潮心领神会,推着老人家,带着荀江和常恩,进到房间里。
寻常农村的一主屋两耳房的结构,中间还摆着老式太师椅和八仙桌。
老人家指了指西屋,张潮心领神会地走了过去。
西屋里有几口大木箱,是张潮母亲当年陪嫁带过来的。过了这么多年,上面的螺钿牡丹依然栩栩如生。
老人指了其中一口,张潮打开,看到好几大捆用油纸包裹的旧纸。
“哟,这可是当年咱们家做的最好的那一批啊!我记得我爷爷在的时候,说这个能卖到几块现大洋呢!”
荀江听到,眼睛都亮了。
“那这样,你们大老远来一趟,我给你们一张行吗?剩下的,也给老爷子留个念想。”
荀江心说,这种情况,能有一张就不得了了,哪里还敢讨价还价。
“啊啊!啊啊啊!”老头说不出来,只不停用手在空中画圆,然后用力向后一甩,仿佛是在摆脱什么甩不掉的命运。
“这啥意思?”常恩问。
张潮脸色变了好几变。“说让你们都拿走。”
当天晚上,跟乔梓预测的一模一样,远溪镇下了雨。
雨下得劈头盖脸,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一早。
常恩和荀江定了早上最早的一班车回禹州,所以两人都是天不亮就起床,收拾好所有东西准备退房。
在一片雨声里,常恩和荀江一起在民宿里把来之不易的几卷纸包了好几层,以防上路的时候打湿。
“没想到,祥胜记居然是这样的结局。”荀江心里无法不有遗憾。除了收到的手工纸,她还记了好多页的资料,都准备回去以后再整理完善。
常恩靠在窗边,一脸担忧地看着张家老房的方向。
“还没到结局。”他喃喃地说。
“嗯,你说什么?”自从荀江认识常恩以来,他总是一脸阳光,很少有这种心事重重的时候。
常恩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没办法跟荀江解释自己心里的预感。
他打开自己随身的背包,拿出那个纸样小本,微笑着递给荀江。
“这个原本想过两天回去再给你的。但是你这一路上看了多次了,也算不上什么惊喜,就现在给你吧。”
四四方方的小本里,是二十余种市面上已经很难见到的传统手工纸样。
荀江眉头一动,立刻不客气地收进怀里。“真的?你真给我?可不许反悔啊!”
常恩当然不会反悔,如果白河点头,他恨不得把整个临时书店都送给荀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