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尔叫吉来快躲起来，自己猛地掀翻长桌。瓶罐破碎，汤菜洒地，兽人光裸的胸膛和大腿都沾惹些许，激起猛兽般的咆哮。

有位雇佣骑士来不及拿剑，被一棍戳穿了胸膛。更多的人只能赤手空拳回击。本来拿着木棍、兽骨的异族见状，纷纷抛开武器，拍打两下胸膛，朝天大吼，握拳冲来。

吉来赶紧往一个红木桌下藏，头撞到牛油般的东西，他一屁股坐地，扶着头朝桌角退，和脸色扭曲的旅店主人对上视线。

店主身躯庞大，挤占了大半个桌底空间，臭鼬缩在角落，伸直手去捂老板的嘴。他刚才差点被吉来头铁的一击击溃，叫出声来。

“抱歉，我......”臭鼬扑来制止吉来说话。

科尔带了精锐的人，然而敌人源源不断，身影如同自无边的黑夜中分裂，狂嚎着奔入破败的门窗，黑压压似食腐鸦般，嗅到人血，疯狂地涌动而来。

不过瞬息过去，方才还欢声笑语的大厅变换了个模样。桌椅倾倒，遍地趴满尸体，有兽人的，也有人类的，地板被血迹渗透，一路流到了吉来眼前。

他遏制着从胃部上浮的呕吐感，死死按住嘴巴。旅店主人和他的杂役显得镇静多了，他们见怪不怪。胖男人还掏出一块崭新的手帕递给吉来，比了个擦汗的姿势。

随着雇佣骑士陆续阵亡，科尔在砍翻了两人后，更多的兽人七手八脚围住他。科尔被捉住。刀戈的碰撞与捅破血肉的声音终于停止，大厅只有这位爵士发出的嘲弄声，而在一记刺透空气的动静后，大厅短暂陷入沉默，接着爆发出热烈的号叫，淹没了骨碌碌滚动的声响。

到处是异族的语言，那些不知喉骨如何发出的粗哑音节，让躲在桌下的人族惶惶不安地对视。

吉来却惊奇地发现，自己能听懂他们的话！他们在唱血腥的歌谣，它关于兽人的复仇，人类如小羊羔般，被追杀得嗷嗷叫。

蓦地，吉来眼前发亮——

桌面被掀开，墙壁的油灯直直照射来，三人暴露在空中。

那个兽人只穿了下裤，腰间缠绕狮皮，上面的毛发被鲜血濡湿。他的手臂被砍伤，随着高举木桌的动作，流出黑色的血液。他却咧开了嘴，转过脑袋对同伴们喊：“看看，我的同胞们，我发现了什么！”

他身后的同伴们原在兴奋呼喊，喋喋不休地扯着嗓子高声叫着。科尔的头颅在脚下被随意踢踩，不多时，成了被碾压扁的湿葡萄。他们浑不在意，搜刮战利品，脱下死人的衣服和靴子，拿走所有值钱的物件。

直到穿了狮皮兽人的话一出，大家顿住动作，一双双充满野性的双目望来，旅馆主人当即跪下痛哭求饶。臭鼬匍匐着，头深深埋进地板。

吉来发现所有兽人都是棕褐色皮肤，近看之下，鳞片状的肌理附着在肌肉上，像批了身干枯的树皮，十分契合他们面容的粗犷。顺着视线，吉来望进他们的眼瞳，忽地意识到——

这些兽人在看自己。

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出来，是那个名叫凯特的少年。他胸膛流着血，笑着冲吉来挥手。“凯特向你问好。”

他看起来很和善，吉来鼓起勇气站出来。四周都是高大、肌肉结实的兽人，他们比寻常人高，此刻全低头看来。

吉来呼吸间都有一股浓厚的血腥味，他掐着手，用痛感忍住害怕，“你们是冲我来吧？说吧，你们的目的。”

“我们的王想和你见面。”

“我跟你们走，他们呢？“吉来看向旅店的两人。

凯特没说话，有兽人举刀靠近。惨白的刀刃如今染得猩红，一颗颗往下滴落的血珠，叫旅店老板颤成了簸箕。他高呼求饶，见兽人无动于衷，乞求的目光投掷到吉来身上。

“等等！他们手无寸铁，也没伤害你们，为什么要赶尽杀绝？放他们条生路吧！”吉来挡在他们身前。

他确信自己不会被杀，至少现在不会。又因为凯特对他的有礼态度，他估摸还可以得寸进尺下。没想到的是——

兽人们听不懂。

他们用自己的语言嘀咕，“他说啥？”“看凯特怎么说。”

却连凯特也似懂非懂。“什么没有铁？”

还是臭鼬出来，翻译了吉来的话。

人们惊奇地望着他。旅馆主人错愕道：“你是个兽腔佬！”

兽人的喉咙保有一个独特的器官，软腭骨，可以灵活移动的小骨，能让他们发出高频粗犷的音调。人类的软腭骨早已退化，说不出兽语，就像夜莺发不出狮吼。但有极少一部分幸运儿保留了先祖的软腭骨，并有幸在童年接触兽语，这部分人被称为兽腔佬。

最终老板被放过，吉来和臭鼬跟随兽人离开旅馆。他看到马夫的脑袋倒进水槽，五匹马被牵出来，凯特将其中一匹给吉来。臭鼬的待遇就没那么好了，他得步行跟在大部队后面，走得慢还会挨鞭子。

吉来骑马行在中间。这会他比所有人都高了，因为兽人们不骑马。他们有的穿上了方才掠夺来的锁子甲和靴子，有的腰间系了一把匕首或剑，不约而同扯嗓唱——吉来不愿意把他们嘴里滚出来的、无节拍的玩意儿称之为歌。

偷听不到情报，吉来勒马放慢速度。他感觉这群兽人大大咧咧的，有种光长肌肉没长脑子的憨感。哪怕自己落队，走在末尾的臭鼬身边，也没有人催他。反倒是看管臭鼬的狮皮兽人因为不好挥舞长鞭，才粗声叫吉来快点。

吉来：“……”听不懂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