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淑奴是个极伶俐的人,来到“东宫”后很快发觉许多异常。
首先,这“东宫”门口挂着一块牌匾,黄淑奴认字,知道上面写的是“纯德宫”,曾经是后妃的居所。
其次,纯德宫不大,和她心目中一国太子的居所显然无法相提并论。
再次,周围的仆婢们似乎和她一样,都是新来的。
她的工作听起来很危险,其实一点也不安全。黄淑奴敏锐地察觉到,黄楚钰似乎对太子的饮食格外紧张。
试毒往往使用银针,一般轮不到人。否则万一刺客使用毒发较慢的药物,宫女还没死,主子先去了。但司馔却特意嘱咐她,从今往后,太子殿下的每一餐都需要亲自试毒。
此前黄淑奴长期在西苑“幽禁”,对外界时事一概不知。否则她就能从“两国互质”“太子迁居”等行动中窥得大煌此刻正在执行的最高机密任务。除了太子本人没被换掉以外,纯德宫上下早已大换血。
黄淑奴的第一次试毒是在一个月后,那个阳光明媚的清晨。她被传入姬胤的寝殿,窗边摆着一张方桌,桌旁坐着一个瘦弱的少年。
黄淑奴知道不能多看,因此一直恭谨地低着头。身边的传菜宫女就没能控制住自己,不住地偷眼去瞧太子殿下。司馔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转头面向太子时又是谦恭无比:“殿下,这是黄奴,日后她便是为您试毒的婢子了。”
姬胤微微点头,目光落到她身上,停留了一小会儿。黄淑奴只当不觉,用汤匙舀出一点燕窝粥,将银筷朝里一探。片刻后她取出银筷,观察颜色后将舀出的粥送入口中。
品味片刻后,她望向司馔,低声道:“似乎有些淡了。”
黄楚钰闻言也尝了一口,微微点了点头,取走那碗燕窝粥,命小厨房重做。黄淑奴一一试过毒,又亲自尝过了,方呈给姬胤。
她天资颖悟,记忆超群,又广交朋友,因此很快在纯德宫混得风生水起。黄楚钰越来越放心她,对她提点不少,周围的宫女们也爱和她说话,有什么八卦她总能很快知道。不过这些都不是最令黄淑奴欣喜的,太子姬胤若有若无的眼神才最令她感到窃喜。
发妻芈氏难产离世,煌帝悲痛欲绝,许久不许议论立后之事。后来许是看姬胤无母孤单,便立京都守军十府军统领郑卫的妹妹郑雯为后。新后上位后对太子颇为上心,制定了一系列宫规,其中有一条便是严禁宫女们搔首弄姿,狐媚主上。
在宫规的震慑下,大家自然不会做什么,顶多私下里在心中少女怀春。黄淑奴自然也是如此,只是她没有料到,一个身体不好、久居深宫、内敛文静的太子竟然会有如此叛逆的心性。
随着黄淑奴对太子试毒一事越发得心应手,黄楚钰也深感轻松。作为太子司馔,她要管理的可不只是试毒,还有各类食材监管烹饪等等事务。东宫制度相较其他宫庭本就更为严苛,黄楚钰迫切需要得力帮手。聪明恭谨的黄淑奴自然是个很好的选择,于是黄楚钰不再日日监督,将试毒事务放手给黄淑奴。
这带来了两个结果,其一是黄淑奴权力大增,只要她说一句咸淡御厨就得重做。其二是少了司馔的监管,太子姬胤似乎挣脱了某种束缚,偶有出格之举。他那逐渐大胆热切的目光总会在黄淑奴踏入纯德宫后燃起,又依依不舍地目送她离开。
对此黄淑奴喜忧参半,既怕人发觉,又不愿明示拒绝,无人时也禁不住开始幻想日后太子登基,若是记起自己,那便可一步登天,享尽荣华......
这种过分天真狂妄的幻想让她丝毫没有意识到危险的来临。她也不知道就在她的身边,那些平日和她互称姐妹的宫女中有人暗暗背叛了她,一道阴沉的目光已经投到了她的身上……
往常黄淑奴试完菜后需在纯德宫等待一刻钟,一刻钟后没有毒发征兆方可进呈太子。这期间太子和试毒宫女都只能干巴巴地等着,太子殿下还可以看看书,弹弹琴,黄淑奴只能侍立一旁。可今日傍晚,当黄淑奴尝完药膳开始等待后,太子殿下却没看书也没弹琴,他遣退了内食局的其他宫女,又打眼色支开了手下,寝殿当中霎时只剩下太子和黄淑奴两人。
黄淑奴意识到不对,不过这时她仍然没有警惕起来,心中还颇为期待,以为太子殿下要与自己说些贴心话了。可谁知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完全超出她的预料,黄淑奴虽也巴不得太子殿下能对她青眼有加,但却十分清楚这样做的后果,因此“忍痛拒绝”了姬胤。后者显得十分失落,一时指天发誓,一时剖白心意,说得黄淑奴心旌摇曳,险些无法自持。
但一刻钟后,这个宫女仍然离开了纯德宫,一路虽然强装镇定,可还是免不了左顾右盼,时而疾步快走,时而停步回顾,一会儿用手里的娟子掩着心口,一会儿又擦擦额角的汗珠。同屋的宫女陈奴瞧见了她,便道:“今日倒比平时晚了些。”
黄淑奴早有准备,因此胸有成竹地拿出借口搪塞过去。过一会儿陈奴抱着衣裳出去了,黄淑奴也照旧洗衣洁面,预备睡下时却忽然听到有人声在外面道:“那黄奴在哪?”
然后是司馔匆匆的声音:“就在前面......孙内府,夜也深了,这到底是怎么......”
“少废话,带路就是了。”那被称为孙内府的女人呵斥道,司馔的声音就消失了。黄淑奴心中一跳,黄奴、黄奴,据她所知,内府当中除了她和外面的黄楚钰,再没第二个姓黄的了!
她猛地跳将起来,揪出放在心口的帕子,六神无主地在屋里转了一圈,绝望地将它扔到了窗外。黄淑奴看着那块帕子掉入树丛之中不见,心中的恐慌却没有散去半点,她正不住颤抖之时,门已经被人一脚踹开,黄楚钰惊惶莫名的脸和一张陌生冰冷的脸一齐露了出来!
“就是她?”孙内府沙哑地问道。
黄淑奴知道她是谁了,姓孙的内府人,必定是皇后的人!
黄楚钰无奈道:“的确是她,但......”
五六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涌了出来,拉胳膊的拉胳膊,扯头发的扯头发,将黄淑奴押了出去。黄淑奴起初忍不住惨叫,可越过黄楚钰惊恐不解的脸,她又看见两边的门里门外探出无数张脸,或好奇或恐慌地望着她......
她心中泛起巨大的惊恐来,一种比疼痛更可怕的东西强迫她闭上了嘴。就在这极度的屈辱和惊慌之中,她被带到了广宁宫。
上首端坐的是皇后郑氏,殿下跪的是宫女黄奴。
“你就是狐媚太子的黄奴?”郑后开口了。
“奴没有!”黄淑奴直哆嗦,“奴没有……没有魅惑太子殿下,奴只是殿下御前一个试毒宫女,奴……”
“那么今日晚上,太子用膳时,你在干什么?”郑后把眼睛落到了她身上,轻蔑地扫了一圈:“模样还算标致,只是眉眼里果然一股妖气,怕不是狐狸精投胎。”
黄淑奴浑身发凉,郑后这么说,必定知道晚间太子殿下屏退众人的事,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啊!还不等她理出个头绪,郑后已经伸出滑腻丰润的五指,冲孙内府摇了摇手腕。孙内府立刻走上前,亲自来拖她。
“不!”黄淑奴猛地喊道:“皇后娘娘!您就算给奴一千个胆子,奴也不敢魅惑殿下啊!”
“那照你这么说,还是太子主动向你邀宠了?”郑后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黄淑奴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可事实如此,她无论怎么说都是个错啊!
郑后冲孙内府递了个眼神,转过头朝寝殿走去,长长的裙摆逶迤地拖过地面:“你亲自动手,做得干净些,不要留下什么首尾了。”
孙内府人看起来干巴,可手指刚一碰到她便如铸铁一般。黄淑奴被她拖出正殿,经过一段长长的宫路,她踉踉跄跄地挣扎着,眼前飘抹过后花园的假山和乌黑的树木。
“小畜生,狐媚子,还敢反抗!”孙内府粗哑地说道,呼哧呼哧的声音弥漫在夜色中。黄淑奴哭号的声音被两个宫人捂住,她的脚尖划过一连串的石阶,水气扑在了她的脸上。紧接着晕头转向的黄淑奴被向前一推,脚下霎时间一陷,仿佛踩在了油上。
遮挡在面前的袖子和五指挪开了,黄淑奴赶紧打量周围,她竟然坐在一尾小船上。身后跟着一沉,孙内府和那两个宫人立在船头:“开船!”
小船摇摇晃晃地飘向湖心。
黄淑奴缩在舱底,瑟瑟发抖地望着黑暗的水面。
前方缓缓显出一个巨大的黑影。
黄淑奴恐惧地睁大了眼,小船不偏不倚地对着那黑影滑了过去。越来越近了,她分辨着那黑影的轮廓,终于明白那是一座华丽的画船。
这船有两层楼高,最上方还有一个阁楼,船体雕梁画栋,飞檐翘角,两侧挂着朱红色的纱帘。这是皇后郑氏的嫁妆之一,当年郑后风光大嫁,便是坐在这画船上,经由篁水一路进入皇城,全中都的百姓都出来观看。到皇城后郑氏下船上轿,画船却继续沿水而下,最终在皇城甘霖湖中停泊。每当郑后烦闷无聊时,总会来到画船当中泛舟湖上,观览风光。
之所以之前她一直看不分明,是因为偌大的画船上连一盏亮着的灯笼都没有。
黄淑奴不知道自己被送到这来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