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的等着居然是让宫挽绫跳舞。
理由是看刚才宫副使和乐师相谈甚欢,想必对歌舞颇有见解。
“早就听闻楚腰舞乃是一绝。大煌承袭楚国遗风,想必……”伽罗口若悬河地摆出一大通观点。
塞娅和宫卓脸色都淡了淡。塞娅首先斥道:“伽罗,不可对大煌贵客无礼。”
别的先不论,单说宫挽绫身份,她乃是大煌的祭祀官,一向只为大煌所奉的神明歌舞,在座又有谁敢与神明比肩,受她一舞。
伽罗不甘示弱:“只是跳一场舞罢了,大煌既然诚心互质,总不会吝啬一份友谊。”
塞娅还未说话,便见宫挽绫轻咳一声,竟无半点不悦:“公主所请,在下自然不会推辞。只是我承大煌陛下之命,平日里只跳悦神的舞蹈,只怕公主受不起。”
“有什么受不起的?”伽罗反问:“我听大煌人都说宫副使是少司命下凡,不如就跳那支《少司命》,想来不算逾越,也能体现大煌和牧族的友谊,将大煌神明的福泽带给牧族百姓。”
大殿中静了片刻,宫挽绫莞尔:“恭敬不如从命,公主殿下。”
伽罗抬手,又喝了一杯葡萄酒。
酒过三巡,酒意正浓。
牧族平日里喝的都是这种酒,只不过黄金宫里的酒香会更浓。和中原那边的白酒和清酒不同,西域的葡萄酒味道甘甜,酒色浓红如同玛瑙。里面添加了藏红花、玫瑰花、肉苁蓉等一类的辅料,味道更加芬芳馥郁。伽罗总将西域的浓墨重彩引以为豪,他们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吃得是喷香的烤全羊,喝得是馥郁的葡萄酒,□□是汗血宝马,肩上是大漠苍鹰。
所以她和宫挽绫总是有点不对付,瞧不上她规规矩矩的样子。相反她更欣赏姬羽辉夜,但在被她否认的内心深处,对宫挽绫其实有那么一丝迷恋。毕竟每次那个大煌祭祀官神圣到让她看呆的时候,伽罗都会如梦方醒然后恼羞成怒拂袖而去。
一片柔纱忽然遮挡了众人的视线。
纱后人影拂动。“秋兰兮麋芜,罗生兮堂下。绿叶兮素华,芳菲菲兮袭予。”
“夫人自有兮美子,荪何??兮愁苦?”
薄纱缓缓落下,碎在地面一片灿软。宫挽绫脚步轻挪,忽而翘袖折腰。
“秋兰兮青青,绿叶兮紫茎。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入不言兮出不辞,乘回风兮载云旗。”
楚舞讲究长袖折腰,广袖飘飘,纤腰立折,体态柔美。先楚偏爱细腰,有“楚腰纤细掌中轻”的说法。舞者举臂扬袖,左折□□,整个舞蹈呈现出一种水波粼粼之态。
宫挽绫自幼学习悦神,每一步都成竹在胸。她体如游龙,袖如素蜺,蜲蛇姌弱,运转飘忽,忽而腰肢猛地下折,长袖错落扬起——
“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荷衣兮蕙带,儵而来兮忽而逝。夕宿兮帝郊,君谁须兮云之际?与女沐兮咸池,晞女发兮阳之阿。”
黄金宫内众人皆是呼吸一紧。宫挽绫冲起斜前,起扬长袖,长袖如柳枝,枝枝婀娜姿,似有若无地在伽罗面前一晃。
伽罗情不自禁地闭了下眼,长袖已经离开,香息却飘盈在她的鼻端。
怪不得她用白绫,原来是跳楚腰舞跳的。伽罗心中暗道。
“望美人兮未来,临风怳兮浩歌。孔盖兮翠旍,登九天兮抚彗星。竦长剑兮拥幼艾,荪独宜兮为民正。”
素袖翩飞,殿内水波荡漾。
柔纱再次落下,宫挽绫举步退去,空余一殿清音。
伽罗盯着盘盏,半晌没有动筷。
*
为了答谢使团的帮助,塞娅给中原商人设置了更多便利,让诸多贵族陪着使团中的高级官员,又让伽罗亲自陪着两位姑娘。
伽罗是个闲不住的,和塞娅申请出游。
“小公主想要去哪啊?”
伽罗:“带她们俩去死亡沙漠,大家一起渴死。”
塞娅:“?”
“算了我还不想死,就去魔鬼城吧,让她们在里面迷路迷到死。”
塞娅:“……”
伽罗自顾自走远了:“要不还是去找找穷奇的老巢吧,到时候我就跑,把她俩自己扔在那。”
*
万俟龍负手而立,手下将昏迷不醒的女人用锁链绑缚在高达数丈的青铜柱上。
芈重黎和黑帷站在一旁,都用帷帽遮着面。那些武士也很知趣地不去窥探她二人,即便她们几乎淡入了影子里。
水流声不绝于耳。在不远处的黑暗中,时而有被火把映亮的波光微微一闪。这是一座巨大的洞穴,乃是一处天然的山中洞窟。牧族的先祖在迁徙到幼泽定居后还保留了一段住在帐篷中的历史,在拥有固定居所之前,他们当然也没有合适的监牢。于是为了惩罚族群中的罪人,他们把这个洞窟当做了罪人坑。
罪人坑只有一个出口,堪称插翅难飞。不过在黄金城初步建立后,它就被废弃了。
罪人坑最中心是主殿,看起来庄严神圣,又因为没有日光而充满了邪异诡暗的气息。魁梧有力的熊皮武士正朝那女人四肢处绑缚锁链,这本是祭台,用来献祭被长生天挑选的祭品。
“这锁链困不住她。”芈重黎忽然淡淡道。
万俟龍微一迟疑:“这青铜锁链乃是特殊打造加固过的,当年锁过我西域极为剽悍凶猛的武士。”
“你看到的这人,并不能与常人相提并论,她乃是神之后代,血脉比我更加精纯。”芈重黎淡淡道。
万俟龍沉默了片刻:“再加上二位贵客布置的阵法,应该足够困住她了吧?”
“这倒确实。”黑帷懒懒地接话:“让你的人手脚快一点,我们已经浪费很多时间了。”
万俟龍心中不悦,但面上分毫没有表现出来:“都快点!”
很快他们便将女人固定在了铜柱上。只见那两位头戴帷帽的神秘客人同时踏上前一步,围着铜柱缓缓行走。她们的掌心中亮起奇异的光芒,似乎有一团太阳被她们抓在手心里!
“土生金。”芈重黎率先道。
二人合力调动真气,缓缓引导土元素之力流向金元素所在的方位。一团蒙蒙的金光逐渐亮起,其中似乎有无数刀光剑雨。
“金生水。”黑帷也道。
“水生木,木生火。”
“火生土!五行合一!”二人同声合意,一齐引导那渐趋完美的力量之环冲向最后一个方位。所有涌动的颜色一齐灌入铜柱上女子的身体,和她紧密相连。
无数金色的咒文自她们周围升起,漾着一种诡异的光华。那女人依旧低头闭目,神智却正被剥离。三日后的子夜,这个阵法将彻底剥夺她的理智,使这个女人成为一台再无思想的杀戮机器,完全为万俟部所用。
“好了。”
芈重黎舒了一口气,浑身汗透,跌坐在地。黑帷比她状态还差,竟是已经无法起身。
万俟龍忙叫熊皮武士过来,将二人扶了出去。末了他留下一队武士看守出口,吩咐任何人不得进出。
“二位气力耗尽,就在我这里休养。至于贵国皇帝陛下的好意,可以择日再聊,万俟龍十分愿意和贵国合作。”
“好。”芈重黎含混应付,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了。
*
姬羽辉夜的侍从琇莹昨日遇到了一批品相极佳的葡萄。她尝了一颗,丢下银子把小贩的车直接拉回了驿馆。因此今天整个使团都在吃葡萄,早餐里有葡萄,甜点里有葡萄,就连喝的水里也一股葡萄味……
姬羽辉夜躺在房顶上,花花绿绿的丝绸盖住了上半张脸。她旁边也摆着一盘葡萄,揪下一颗朝嘴里一丢,晒着太阳胡嚼。
宫挽绫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和周围或将自己摊开了倒挂在杆子上、或蹲在池塘里的众官员计算采买的数额和银钱。
自从入境以来整个使团都有些不适,毕竟黄金国地势和气温都很高,空气又十分稀薄,部分人已经病倒了。剩下还能活动的人总会找些能让自己呼吸顺畅的方式,以免误事。
宫挽绫说得有些渴,拿起桌上的瓷杯饮了一口。杯子底部沉着一颗葡萄,近乎透明的颜色让她能一眼看到其中饱满的籽核。入口清甜微酸,浅尝又有回甘。
她放下杯子,抬头望向房顶上的姬羽辉夜:“你嗓子不疼吗?”
她都吃了一上午高甜度的葡萄了。宫挽绫口味偏淡,光是喝泡了葡萄的水都觉得浓。
“不疼啊,黄金城的葡萄是全世界最好吃的葡萄了。”姬羽辉夜嘴唇一张一合,扭头吐出一片皮:“就是日子太无聊了,穷奇也走了,我都没什么事做。”
“那改天我陪你去找点刺激。”宫挽绫道。
姬羽辉夜一下子坐了起来,满脸兴奋:“听说大漠深处有好多奇珍异兽,个个都能吞食虎豹,我想抓两头带回去。”
“……”
宫挽绫道:“很多异兽只能在本土生存,你牵回去说不定就郁郁而终了。”
“那多没意思。”姬羽辉夜脸垮了下来:“中原城市太多,可没什么异兽,这次出来好不容易看见这么多宝贝,还不能带走。”
“总有合适的,带点纪念品也行。”宫挽绫安慰道:“听说西域的风凌石很有名,我打算挑一块。”
“石头哪里比得上活的。”姬羽辉夜还是老大没意思,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都亮了:“我怎么没早点想到呢?我缺个座驾啊!汗血宝马!”
她兴奋得直接挺了起来,脸上的纱巾一下子飘了下去,被宫挽绫伸手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