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宛的汗血宝马闻名天下,咱们中原的矮头马如何相比。我要是能降服一匹汗血宝马带回去,在中都里乘游多威风!”
“你居然还想抓我们西域的汗血宝马?”一道不客气的声音从树梢上响起,伽罗落到了房顶:“做梦呢吧!”
这汗血马源自大宛,大宛亡于牧族之手后便成了王室的私人马场,因为产量稀少,难以养护,只武装到了牙齿尖上,配备了汗血马的骑兵也不过一千余人。更何况一想到赫赫战马要拿去给这娇生惯养的郡主当游闲取乐的坐骑,伽罗就更不高兴了。
姬羽辉夜吓了一跳:“你什么时候来的?”
“这不才刚来。”伽罗撇了撇嘴:“我阿娘说了,汗血宝马不可能让你们大规模带回去,顶多四十匹,当做给你们皇帝的礼物。更别说私下里送你一头了,每一头都要写在名单上的!”
“真的?四十头?”姬羽辉夜又兴奋了起来。
伽罗一盆冷水浇下:“又不是给你的。”
姬羽辉夜试图抗议:“我好歹也是个郡主,有自己的封地,连头马都不送我?”
“汗血马只做国礼赠予大煌皇帝。”伽罗斜眼看她的:“你是皇帝?”
“……”
“皇帝有什么了不起,早晚让你送我汗血宝马。”姬羽辉夜撇着嘴小声嘟囔。
“不过虽然没有汗血马,但有其它好玩的。”伽罗看二人都不理她了,只好咳嗽一声,“西域有种异兽名为駮,形似马,能吞食虎豹……”
“我要!”姬羽辉夜又兴奋了:“就是齐桓公骑过的那种能让老虎叩首的駮吗?”
“你也知道那是帝王骑乘过的异兽啊……”伽罗吐槽道:“你要是个男的,你们皇帝肯定提防你。”
“才没有,陛下对我跟我娘都好着呢。”姬羽辉夜咧开嘴。“那还要拜托你带我们去找駮啦。”
“是我娘的意思,让我带你们出去玩玩。”伽罗翻白眼:“可不是我想领着你们玩的。”
她转头看向宫挽绫,意识到她今日全程都没有说话。伽罗心里有些不爽,心想是不是上次逼她跳舞让她不高兴了。正望了过去,宫挽绫也恰巧看向她,莞尔一笑:“我也想看看古书中的駮长什么模样。”
【神武帝本纪】
煌正德帝十八年,王入西域,爱其汗血马,问于鹰扬王。鹰扬王曰:“只以国礼赠大煌陛下。”王曰:“有何难哉,待我做来!”
煌神武帝二年,鹰扬王携汗血马二百匹入中都为贺,赠王漠野头马。王曰:“昔日国礼,今日国礼。”
鹰扬王曰:“犹记昔日一诺。君已今非昔比。”
王叹曰:“君亦然。”
*
“传说駮主要分布在河西的英鞮山中生活,后来被牧族伟大的先祖,也就是第一位牧王阿可汗逊耳带走了一部分,最终随着牧族一起定居在了幼泽。”
伽罗脚蹬牛皮筒靴,身裹毛织斗篷,骑在那头威武的狰上,遥遥举鞭指向远方。
宫挽绫和姬羽辉夜骑着两匹高头大马,一左一右地跟在后面。
在三人面前,美貌的西域如同一位戴着面纱的少女。她只用那双脉脉的眼睛看着你,面纱后若隐若现的是神女的脸。这是广阔腹地中绵延不绝的绿色长廊,傍着群山延绵,依靠大湖而生,水草丰美,色彩斑斓,沙洲分割开湛蓝的水泽,如云般的金色树木铺展开来。水泽如镜,光滑动人,间或有鱼轻盈一跃,长着长长尖嘴的大鸟将它们一口吞下。
“幼泽又称盐泽,水量最大的时候就是一片海,一眼望不到头。我们牧族向来逐水草而居,正是幼泽和周围的河流为我们提供了世世代代的居所。”伽罗轻声道。
来自中都的二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她们生于中原,见过众多水泽,可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色。
中原的水泽上布满了泛舟的游人和渔船,湖岸边也满是捣衣的女人或出游的公子小姐。可幼泽却不同。西域的水泽广无人烟,水面一望无际,湛蓝如洗,有一种宗教般的神圣感。
天空中白云悠悠,这云仿佛也比中原的大,云下映着幽蓝的水影。整个湖面平整得像是一块铺开的蓝布,有几只白色的大鸟点缀其上,它们洁白如雪的尾后拖着几道粼粼的皱纹。
“好大……好安静的大湖。”姬羽辉夜喃喃道。
“是啊。”宫挽绫也道:“居然一个人也没有。”
苍莽山脉在对岸远远蔓延开。点点牛羊,绿草如练。风云舒缓,水天清旷。千里沃野,明媚如今!
这时在遥远的湖岸边忽然出现了一片跃动的金色。
三人一同转头,只见一群马似的生物跑过点缀着花朵的柔软草甸,在浅水滩中嬉戏跳跃。它们白身黑尾,头上有角。每一头都高大健壮,比姬羽辉夜眼馋了好久的汗血马还要高出一个头,口中齿锯交错,健壮威武!
“駮……”宫挽绫轻声道。
姬羽辉夜惊叹:“好神俊的生灵!”
伽罗比她们两个还要惊讶,嘴张得老大:“……天,那是駮吗?活的?”
姬羽辉夜奇怪地望向她:“你们老祖宗带过来的异兽,你惊讶什么?”
“因为这群駮已经十年没有在人前露面了啊!”伽罗叫道:“我只在特别小的时候见过一次,长辈们都说駮象征着王者之气,从来不屑于在普通人面前出现!五岁的时候父王带我出来打猎,有幸遇到过一次,并且它们看起来不愿意多留,一小会就消失了!”
“王者之气?”宫挽绫扬了扬眉毛,目光在其余二人面上不动声色地打量。这三人都是少年俊才,英姿勃勃。她自己当然不算数的,可辉夜和伽罗一个是大煌郡主,另一个则是西域公主,这两个人当中会出现震撼天地的王吗?
不容她多想,伽罗已经笑道:“看来这是捧我们的场了。二位大煌来的贵客,有没有兴趣和本公主打个赌?就赌谁先找到駮王,输了的,任由对方处置便是了。”
“我们这边有两个人。”姬羽辉夜笑道:“这样赌你好像没什么优势啊。”
宫挽绫:“她的意思是我们三个各自为战,互不相帮。”
姬羽辉夜:“啊,这样吗……”
伽罗傲然道:“就算你们两个联合起来我也不怕。本公主是本土人,对駮的了解比你们两个更多,如此也算公平。你们两个敢不敢赌?先前穷奇一战时我就想和你们两个较量一番了,如今机会正好!”
“赌就赌!”姬羽辉夜也昂然道:“有什么怕的?我赌了!”
“那……我也赌一下吧。”宫挽绫低眉浅笑。
伽罗大喜,伸出右掌:“与我击掌为誓!”
“啧……”姬羽辉夜很鸡贼地嘶了一声,快速跟她击了掌,然后津津有味地看宫挽绫和伽罗击了掌,又兀自啧了半天。伽罗不悦道:“你舌头冒水啊。”
姬羽辉夜诡异笑笑,一夹马肚,率先朝着草坡冲了下去。駮群看了她一眼,转头撒蹄狂奔,霎时间不见踪迹。姬羽辉夜愣在原地,张口结舌:“这也太快了吧……”
伽罗对此则早有预料,望向宫挽绫:“其实赌约的目的是针对你。”
宫挽绫也回望了过去,目光平静:“正因如此,我才应下。”
“你想反制我?”伽罗微讶,傲然道:“那就放马过来吧!”
宫挽绫望着她的背影微笑:“公主可要努力了,输了……就要被我绑回家跳舞了。”
伽罗哼了一声,驱动座下狰奔向高地。她高高举起右手,手臂上的金钏在阳光下闪耀着世间最为夺目的光彩:“大漠的鹰从不被人驯养,黄金族的儿女永远自由!”
她对着烈日挥手,跃马上高堤,姿神飞动,气骨凌扬。狰带着她飞驰起来,且跑且跳,纵身跃过长长的河谷。
风拉长了她们的影迹,伽罗头上精致繁复的西域发饰随风翻飞。她清声呼喝着,唱起了一首牧族人民熟知的民歌。
“蓝天儿,绿水儿,大漠孤烟游侠儿……”
“汗血马,海东青,遥想草原血犹腥!”
宫挽绫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身下马儿久久等不到主人的指示,悠闲地吃着草。宫挽绫望着她的背景,第一次觉得伽罗就应该生活在这里。
【神武帝本纪】
煌正德帝二年,王与鹰扬王、宫祭祀遇駮群。王笑而呼:“此乃天子之兽!”鹰扬王曰:“你我二人共勉。”
西域传闻,駮具王者之气,从前乃齐桓公乘骑。今云破駮出,二王霸主之气初具矣。
*
夜色降临,月色笼罩整片原野。
宫挽绫在草甸间漫步。
西域有着她平生从未见过的美景,那是一种宏大壮阔的美,因为人烟稀少而更具有自然的苍凉,天地间孕育着神圣。你看那高山草甸,整片整片的绿色如同自然裁剪的衣裳。一座山却有数种绿,长长的草苗随风起伏。河水如同安静的银练,平静而富有生机,最终注入最大的湖泊,月光银辉像女神的目光洒落。
她有些疲惫了,寻了地方坐下,清澈的溪水从她脚边粼粼而过。
宫挽绫伸出手指去触碰身边的野花,这时她脚下的鹅卵石一滑,险些跌进溪里去。
宫挽绫重新在溪边坐好了,开始沉思。
她不清楚其余二人此刻是什么状况,但显然她并不招駮的喜欢。
动物们天生就怕她,或因为畏惧向她俯首称臣,或因为忌惮冲她露出爪牙。因此对于她来说,驯服一头駮难于登天,那些駮甚至不会让她看见自己。
其实她想要赢下赌约还有另外一个办法。辉夜赢就等同于她也赢了,因此如果她此时跟在伽罗身边,駮群很有可能不会在伽罗面前露面,这自然就是辉夜的机会。
虽然如此,宫挽绫却没有动,抱着膝盖沉思,任由冰凉的溪水在脚边汨汨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