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帷心中得意,看来今天虽然略有波折,但不仅能得到一个世所罕见的祭品,还能顺便将烁阳郡主也折在这里......简直是一箭三雕。
“去死!”姬羽辉夜暴怒地喝道,眸中爬上红血丝。
黑帷笑了笑,软剑忽出,毒蛇般左右软绵绵地摇摆。说时迟那时快,姬羽辉夜正自怒目而视之时,倏忽耳边破空一响,软剑钻入她的肩头!
黑帷骤然旋身,一脚飞出将她踹入水面。
血花在水中洇开,黑帷走近了,笑着打量她:“真是感人非凡啊,众帝台托孤,囚徒变恩公,这才几个月过去,你就变得这么虚弱了。”
姬羽辉夜呛了几口水,狼狈地咳嗽起来。她试图从水中坐起来,敌人却一脚踏在她的胸口:“去见真神吧,你不会孤单......”
姬羽辉夜始终无法浮出水面,窒息感一点点淹没了她的四肢百骸。水面天光洒落,她眼前却弥漫着无边的黑色。
胸口的力道忽然轻了,似乎还伴随着什么人的惨叫。她很快浮出水面,连吐带喘。
一尊铁铸般的身影矗立在她面前,右手平举,掌心里掐着黑帷的喉咙。
“小......小妃?”
姬羽辉夜惊讶得呆住了。
共子妃没有任何反应,她的眼神甚至比她们第一次相见时还要漠然。那件衣裳重新掉了下去,浑身赤裸的少女凭空站在水面上,可却让人不敢有一丝绮念。血水从她额角缓缓流下,暴虐地冲刷着雪白的身躯,丝丝缕缕的血色爬了上来,冰晶凝结像是红色的铠甲!
“呃——”
黑帷几乎无法发出声音。她暗中尝试了无数种挣脱的方式,可无论她暗运真气也好使用阴阳术也好,那只手都如同铜浇铁铸。对面那人的眼瞳里没有一丝神采,空洞和漠然中泛着暴虐的血光。
共子妃随手将黑帷丢了出去,下一刻她再次捏紧手指,大泽中便飞出一对水龙,将她重新塞回共子妃的掌心。
觉醒的共工之力......
黑帷近乎绝望地想道,原来这就是共子妾带到坟墓里的秘密......
她再度飞了出去,水龙狠狠撞在她的胸口。
黑帷喷着血跌入水中,共子妃缓缓走了过来。谁也不明白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她似乎踩在了别人看不见的阶梯上,每一脚都稳若磐石。
“天,地,水,来。”她一字一顿地说道,依旧毫无波澜。
她的声音并不动听,如同钢刀霜箭一字一寒,挟带着某种命令的意味,就像是真神对世界所施加的规则。那规则已经发布,于是天坼地裂,雷霆激绕,霰雪雨雹一齐滚落!
霎时间,天穹阴云聚合,远处的山峰被雷削去一角,大泽犹如烧沸的油锅,狂暴的水龙逆着闪电冲天而起,将黑帷钉在柱上!
共子妃伸出右手,平直地刺入黑帷的胸膛,仿佛那是什么豆腐泥渣似的。她扯出那颗心脏,低头端详。黑帷脸上定格着惊愕的神情,共子妃依旧垂头端详着那颗心脏,默默无言。
片刻后,黑帷四肢关节处分别射出四根冰箭,颜色鲜红浓烈,仿佛是用血做的一样。
“共......共子妃。”
姬羽辉夜动了动,终于能说话了,虽然依旧沉浸在无限惊愕之中,她突然明白了这个小女孩当初为何能引得共工合族痴狂......
暴雨冲刷着一切,可共子妃转过头的时候还是浑身鲜红,血红色的鳞片如同铠甲布满她的身躯,闪烁着冰晶般美丽又可怖的光泽。她定定地望着姬羽辉夜,眸子里什么都没有。
“看,那是什么?”
“......怪物啊!”
“真的是怪物!”有人在喊叫。
姬羽辉夜一愣,急忙回过头。岸上人影晃动,是那些村民:“有人进入我们村子里了!”
“天,那是怎么回事?她们杀了人?”
“那就是个怪物!你看她哪里还像个人!”
“这怪物把这里搞得天翻地覆,太可怕了!”
“她要是动动手指,我们的村子岂不都完了?”
村长越众而出,和大当家一样,他是这里唯一知道村子背后真相的人,因此他无比清楚如果让人发现了村子的后果是什么。
“这是个怪物,是来搅乱我们安宁生活的!要是让她们把我们说出去,我们就别想好过了!”他无比肯定地说道:“诛杀怪物!”
“诛杀怪物!”众人喊道,乌央乌央地举着兵器冲了过来。姬羽辉夜发现他们虽然没有甲胄,挥舞着的都是临时带来的锄头镰刀,但均身体强健,手脚有力得甚至超过了农夫。这群人喊着杀怪物啊冲了过来,却连怪物的脚都碰不到。十头水龙在她们面前旋舞,绞杀了所有企图靠近的村民。姬羽辉夜隔着透明的水柱看着那些人,发现他们的脸扭曲狰狞。
眨眼间,村民们的尸体已经在共子妃面前垒起了一座宽阔的桥。鲜血滚动,尸身四散,可那些水龙依旧晶莹剔透,一尘不染。
终于有人放下了镰刀。极端的恐惧淹没了理智,他们丢下武器,狼狈逃窜。
有鲜血凝结的利箭从他们肢体当中穿刺而出。那些人一边逃跑一边死亡,而这一切的操纵者只是垂着头立在原地,对面前发生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水龙回归大泽,村长和几个村民挣扎着,踩着同胞的尸体来到共子妃面前。
共子妃抬起手,再次破入一个冲在最前面的村民的胸膛,将他的心脏取了出来。
“啊啊啊!!”
他旁边的几个村民大叫一声,目眦欲裂,一齐朝共子妃杀了过来。共子妃再次伸出手,将第一个人撕成两半,将第二个人开膛破肚,将第三个人身首异处......
尸山血海当中只剩下抖如筛糠的村长。
“呀!”村长咬着牙,朝她砍去。
因为如今他后退也没有活路了。
“哎别......”姬羽辉夜看出这是个关键人物,急忙伸出手去。她只来得及接住村长被撕掉的左臂,紧接着温热的鲜血就喷了她满脸。
共子妃伸出手,取出了他的心脏,拿在手中端详。
“小......小妃......”
姬羽辉夜有点结巴,怀疑她现在已经没有理智可言。她抹了把脸,颤抖地捡起那件外袍,小心翼翼地罩在她身上。
共子妃再次伸出手,捏住她受伤的肩膀,手下力气极大。
姬羽辉夜没有躲也没有退,朝前又走了一步,张开双臂抱住了她。
共子妃也没有松手,定定地站在原地,仿佛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她们就一直这样站在这里,直到阴云中透出天光,雨丝中飞出彩虹,仿佛要到地老天荒。
久到姬羽辉夜的肩膀彻底失去知觉,共子妃终于松开了手,轻轻倒进她的怀中。
*
燎王的军队通过密道进入后山时,大泽旁已经只剩上千死尸和瘫坐在地的姬羽辉夜。
身上罩着一件外袍的少女躺在她膝盖上,生死不明。姬羽辉夜简单说明了情况,燎王立刻派人将她和共子妃抬出去医治。宫挽绫和伽罗担忧好友,也一起跟着走了。山中只有燎王的军队,正有条不紊地搬运着尸体。
“殿下,这里似乎有些异常。”一个亲卫走了过来,指了指黑帷尸体所在之地。
那旁边还横七竖八地倒着几个破破烂烂的碎尸,燎王走过去一一勘察,最终将目光落到了村长脸上。
她看了一会儿,并没有说话,而是走向了黑帷。
燎王盯着那张素白的脸,片刻后低语:“真以为没人认得你这张脸吗?”
姬云烈抬眼,亲卫心领神会地走了过来。燎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低语道:“把这具尸体烧掉,你亲自烧,不要让任何人经手。”
*
“阿绫,你说真的会有人不会说话吗?”
姬羽辉夜一条胳膊吊着绷带,坐在门口望天,双腿悬在水面上。
“明知故问。”宫挽绫白了她一眼:“真开口说话了吓死你。”
“可我听见她说话了。”姬羽辉夜依旧半仰着头,声音从背影那里飘过来:“就在我们上燕云山的那天。她说了四个字:天,地,水,来......”
宫挽绫一怔,沉默了半晌。姬羽辉夜自顾自道:“我打不过那个人,马上就要被她杀了。可共子妃突然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浑身布满了鳞片,毫不夸张地说,她那时候简直像个小怪物,仅凭一只手就捏死了那个家伙。”
又是一阵沉默。宫挽绫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整理着屋子里的东西。
这是一个小湖边的一处草庐,是小时候她和芈重黎住在云梦时买的。后面有一片菜地,周围罕无人烟。
共子妃醒过来后十分惊恐,害怕看见外人,三人一商量,便将她带过来休养。
“你们两个聊完了没有啊?出来帮我杀猪!”伽罗怒气冲冲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这猪是不是能听懂人话啊?听见我说要宰了它以后就满地乱跑!”
“你脑子进水了吧。”姬羽辉夜不耐烦地站了起来,结果不小心抻到了胳膊,又是一阵龇牙咧嘴:“你就算拿着屠刀撸起袖子站在聋子面前她也会扭头就跑的。”
“小妃醒了,你跟她说几句话?”屋内宫挽绫说道。
姬羽辉夜不自在地活动了下吊着的那只胳膊。共子妃果然醒了,两眼无神地望着房梁。她走过去坐下,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
共子妃回来之后发了好大一场高烧,险些没把记忆给烧光。不过感受到姬羽辉夜的靠近,她立时就动了动眼珠,一个劲盯着她看。
姬羽辉夜心中涌起淡淡的温馨,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脑袋:“我去帮伽罗杀个猪,晚上烤小猪给你吃。”
“是。”共子妃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你乖乖躺着,不要乱动。”姬羽辉夜又道。“晚上就可以下地了,现在多休息休息。”
共子妃乖巧点头,眼珠挪向枕边姬羽辉夜送她的那个木雕。姬羽辉夜失笑,道:“这个可以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