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子妃眼中泛起难言的神采,就像汤谷中朝阳初初升上来时的薄雾氤氲,粉红色的晨曦浮在水面上。她从被子里伸出双手,高兴地抱着木雕娃娃摆弄了起来。
*
伽罗跪在地上,满头大汗地按住小猪的两条后腿,膝盖下已经磨出了两个泥坑。
小猪身上被割了两刀,染得这头猪半身是血。然而这猪仿佛吃了药般力大无穷,两条前腿拼命地在地上刨。土花飞溅中,它还在奋力地挣扎。
“你这样抓不对。”宫挽绫很有经验地指挥道:“虽然你抓住了它的后腿,可它还有前腿,你应该一起抓住。”
“你在说什么鬼话?”伽罗瞪大眼睛:“我难道有四只手吗?”
“你还有脚啊。”宫挽绫理所当然地点了点下巴:“你试试骑在它的身上......”
伽罗依言尝试着想要站起来,然而刚松了劲小猪就朝前一拱,两条后腿跟着飞了起来。伽罗猝不及防,被猪翻了一身的泥。
“宫,挽,绫!”伽罗愤怒道:“你就不能帮我按着点?”
“祭祀官当从容圣洁。”宫挽绫一本正经地靠在篱笆旁:“况且从前经我手的活物大半都变成了祭肉。”
“那现在怎么办?我连一头猪都按不住!”伽罗怒道。其实如果她想,拔刀一挥就是了,但那样这头肥美的小猪就会变成一堆散落的肉块,之前商量了半天,宫挽绫说想吃烤的,姬羽辉夜说想吃完整的,然后杀猪的难题就交给她了。
“那我怎么知道。”宫挽绫八风不动:“你再抓抓它试试看,别这么容易放弃。”
“该死。”伽罗咬牙切齿地嘟囔着,只好爬起来去追那头在院子里狂奔乱跳的猪。这猪生命力极其顽强,身中数刀竟然还能活蹦乱跳,披着一身的血在院子里横冲直撞。
“快快,它冲你跑过去了,”伽罗扶着膝盖喘气:“拦住它!”
宫挽绫朝旁边挪了一步,让那头疯猪过去了。
伽罗被气了个半死:“你有病啊?”
宫挽绫神色淡定:“我有洁癖。”
“那等你有一天摸爬滚打半身血半身泥怎么办?”
“不会有那一天。”宫挽绫微笑:“哎呀,你的猪要跳出去了。”
“岂有此理,难不成还成了精不成?”伽罗赶忙转头,就见那头猪已经踩着院子里的水缸蓄力一跃......
“逼我用轻功!”伽罗怒道,紧跟着一跃而起,顺手扯住了小猪的尾巴,而后借力一跃,膝盖重重撞在小猪背上,压着它摔回地面。
“怎么不动了?”伽罗爬了起来,满脸怀疑地盯着瘫倒在地的小猪。
“你摔这么一下可能没事,但它可是头猪,脊椎估计是断了。”
宫挽绫优哉游哉地走了过来,小猪趴在地上喘着粗气,哼哼唧唧的,有点可怜。
“我来了我来了!”姬羽辉夜兴致勃勃地举着刚磨好的屠刀亮了相:“猪呢?按住了没?”
“不用按了,都快摔死了。”伽罗翻了个白眼:“你再过一会儿来,这猪估计都要咽气了。”
“哎,我不是磨刀去了嘛。”姬羽辉夜讪笑,兴奋地举起大刀。
小猪满脸惊恐地望着她,疯狂朝后爬。
“按住它!”姬羽辉夜发号施令。
伽罗:“让宫挽绫按。”
宫挽绫:“伽罗按。”
伽罗:“凭什么?”
宫挽绫:“刚刚一直是你按的。”
“那你还让我接着按?”
“与其两个人都脏了手,不如紧着一个人霍霍。”
伽罗:“我不......”
姬羽辉夜怒喝:“按住它!它要跑了!”
伽罗认命地蹲过去按住小猪的后脚。
姬羽辉夜屠刀落下,小猪扭着腰旋转了小半圈。
没砍到猪。
姬羽辉夜再次命令:“你往前一点按!”
“那血不全喷我脸上了?”伽罗忍无可忍。
姬羽辉夜一想也是,再度挥动屠刀。这次小猪朝反方向扭了半圈,把自己挪回去了。
一刻钟后,草庐后院里终于传来如释重负的欢呼:“砍下来了!”
伽罗瘫坐在地,一头一脸的猪血:“下次......买现成的死猪行不......”
没人答话,姬羽辉夜搬来烤架,给小猪洗净刮毛,宫挽绫拿了张小马扎,坐在前面烤了起来。
“我可以做点果汁......”洗净了脸,伽罗自告奋勇。
“住手,我是说把你的棒子和果子都放下。”姬羽辉夜瞬间站了起来:“你去抱点柴火来。然后再把屋里收拾一下,搬张桌子出来,都干完了把地擦了,床铺了,再打十桶水。”
伽罗怒了:“你把本公主当奴隶使啊?”
姬羽辉夜小声嘀咕:“其实只要你放下那些果子我就不让你干活了。”
*
小猪散发出阵阵香味,似乎快熟了。
“伽罗你再拿点调料来,顺便把小妃叫出来吧,可以吃饭了。”
不多时共子妃在伽罗的搀扶下走了出来。几人坐到桌前,凉风习习,宫挽绫小时候亲手栽种的桂花树上散发着馥郁的芳香,很好地中和了过于浓烈的肉香。
“哎呀,忘买酒了!”伽罗一拍脑门,牵猪回来的时候她只顾着和猪斗智斗勇,把喝的忘在了脑后。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如何能补救……
“要不然我弄点果汁?”伽罗试探道。
姬羽辉夜:“我喝茶。”
伽罗怒了,还没说话,听见宫挽绫悠悠道:“七年前我和老师住在云梦,用这里的桂花酿酒。一共酿了七坛,碎了一坛,喝了两坛,埋下四坛。如今七年过去,当是甘美的佳酿。”
伽罗被转移了注意力,左右张望:“就在院子里吗?哪棵树下?”
宫挽绫含笑指点:“你看那棵树......对,就是那棵,若我记得不错,应当就在树下。”
一刻钟后,满头大汗的伽罗委屈地抬起脸:“在哪呢?”
宫挽绫走到坑旁,朝里面一看,惊讶道:“大约是我记错了......想起来了,似乎是要朝东走三步,再朝北走一步。”
伽罗满脸怀疑:“大约?”
宫挽绫做恍然大悟状:“大约是错的。其实是旁边那棵树。”
伽罗:“......”
*
两坛陈年好酒下肚,三人都有些神志不清。伽罗自诩能饮烈酒,因此喝得毫无顾忌,结果这酒后劲大,猝不及防地把她放倒了。姬羽辉夜对宫挽绫了解更深一些,知晓她的秉性,喝得时候十分矜持,还被伽罗嘲笑酒品不行。反倒是宫挽绫半点没拘着,喝得和伽罗不相上下。区别是她还没倒,清清净净地坐在那里,只脸上有一阵一阵的红晕。
“阿......阿绫。”姬羽辉夜提着酒坛,也有点撑不住了:“你这酒......比西域的都烈......”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宫挽绫还算平稳地回复。
“是......是啊......其实你这人......虽然不声不响......但是能一鸣惊人......可刺激!”姬羽辉夜举起坛子学着大人模样朝嘴里灌,结果没对准,洒得满脸都是:“咳咳咳......”
“就算是西域公主,不也乖乖跟着你走了?”
“你喝多了。”宫挽绫十分平稳地说道。
“是你喝少了。”姬羽辉夜一头倒在桌子上,砰地一声巨响。
*
大煌境外,北方某城。
空气里霏微地飘着雪一样的白色东西,云层阴阴的,令人心情不甚明朗。
旷野里,一人一马奔驰而来。马极劲瘦,像是跑了很久没有休息的模样,浑身雪白,上下没有一丝杂质。人也瘦,身姿修长。刘海下绑着一条抹额,颈间和腰间佩着金玉,朱红的流苏随着奔马的动作起伏轻扬。
天下第一的杀手很喜欢装饰自己,甚至在鬓后编了精致的辫子,嵌着宝银丝线。天空越发阴黑,周围略带潮气,似乎要下雨。这使得杀手皱了皱眉头,马也跟着烦躁地打了个响鼻。
陆绮暃抬起头,沉默地望着天空中的阴云。仓皇的野外草木残衰,又回到了记忆里那个飘雪的寒冬,她瑟缩在街头,用渐渐黯淡的重瞳固执地凝望天空。
十一岁后,她便被困在了凛冬。后来她一个一个地杀死了曾经欺辱她的那些人,可依然没能真正离开这座城市。她在这里尝过人世间所有的酸甜苦辣,也在极北之地得到过最宝贵的阳光。她曾韫袍罩敝衣,挣扎于泥沼,也曾出入王侯阁,华服佩金刀。这座城曾让她一无所有,也曾让她有过短暂的依靠。
这座城叫凛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