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榕疑惑转头看他,“怎地了?”
沈暄正正经经道:“我怕你气的吃不下饭,所以叫你看着我吃,就着我的脸好下饭呢。”
“噗!”许榕被他逗笑,一腔子气顿时散个干净,伸手欲掐他脸:“我看大骨汤没补到你脚上,倒补在这儿了!”
沈暄笑着躲闪,“生着气吃饭对身子不好,你想他不如想我呢!”
许屠户:“……”
真是没眼看。
晚间回了房,沈暄点上灯,许榕坐在桌前解开上衣。
沈暄端着药膏子,借着灯光小心给他擦药。
“嘶——”
许榕嘴里不断吸气,沈暄听见,手下愈发轻了。
“都快结了疤了,还这般疼么?”
许榕恢复力惊人,不过几日,伤口已渐渐好起来了。
“原好似没这么疼了,这会子不知怎地又开始疼了。”
沈暄听闻,手下便重了一下子,“定是你今天举那小孩挣裂了伤口!该!”
许榕痛呼一声,自知理亏,嘴硬道:“她能有多重,且我小心着呢,定不是因着这个。”
沈暄才不理他,“左右疼的睡不着觉的也不是我,再逞强,你就叫他们来给你讲故事哄你睡觉!”
他嘴上虽赌气这般说,到底心疼,手下放轻动作给许榕仔细上了药。
待穿好衣衫,许榕摇了摇他的手,笑着讨饶:“是我错了,再不敢了——”
沈暄看他一对在灯火下灿若夜星的黑眸,那气早不知道跑哪去了。许榕接过他手里的药,放好,又扶着他往炕上走。
一面走一面乐不可支:“我们俩这样,一个伤了手,一个瘸着腿,倒真般配呢哈哈哈哈!”
沈暄闻言,忍不住勾起唇:“我作哥哥的手,哥哥作我的腿,正好……”
好不容易折腾到炕上躺好,许榕迫不及待道:“快继续跟我讲,那关二爷没喝那杯酒,骑马迎敌怎么样了?那华雄那般厉害,他能打得过么?”
沈暄便侧身对着他,看着他亮闪闪的眼睛,缓缓开口:“他骑了大马出得辕门……”
因他伤疼难忍,夜间难以入眠,沈暄心急之下,便想了这么个法子,给他讲故事,许榕爱听这些,便想不起疼了,沈暄讲着讲着他渐渐也就睡着了。
“他将那头颅往地上一扔,去取那酒时,众将才回过神,待看那酒,竟还是温的!”
许榕早听得激动不已:“二爷真是天下第一猛将也!”
他不由心驰神往道:“我若能有他十分之一、不,百分之一的厉害就好了!”
沈暄笑道:“我看哥哥神勇,亦不差呢!”
许榕臊得忙捂他嘴:“你又打趣我!我哪里比的上二爷!”
沈暄也不躲,由他捂着,闷闷道:“哥哥,该睡了。”
“今晚这么少?我还没尽兴呢!不许停!”
沈暄只得继续。
安静的屋里,只有少年低沉的嗓音缓缓流淌在黑暗中,许榕听得入了神,
渐渐的,他觉出困倦来,掩嘴打了个哈欠。
不知过了多久,那声音突然止住了。沈暄描摩着眼前人俊挺的眉目,往睡着的人怀里挤了挤,也心满意足地合上眼睛。
——
伤筋动骨一百日。沈暄的脚按理得好好养上两三个月才是,只他才不到一个月便坐不住了。
“已多日不去上学了,不知落下多少功课。我觉着脚好的差不多了,便回去学馆罢?”
许榕的伤已经大好,沈暄的却要慢些。这些日子沈暄只在家看书,进益有限,便着急要回学馆。许榕心疼他伤未养好,不许他回去上学。
如此几番,见实在劝不住,只得同意。叹道:“以往只见过因不用去上学欢天喜地的、巴望着假再长些的,真真没见过你这种因上不了学着急上火的……”
沈暄便晃晃他的手,道:“我本就比旁人晚读几年,底子差了不知多远。再不刻苦勤勉些,哪能赶得上人家?翻过年就是县试,我不想你和爹再白白辛苦一年。”
许榕又是熨帖又是心疼:“你莫累坏身子才是要紧。你既要去学堂,我便去雇个车日日散馆后接你,如今虽是取下夹板了,但绝不可胡乱走动。”
沈暄笑道:“何必这般费事。先生上午讲课,下半日不过释疑解惑,或叫学生们自己个写文章。我跟先生讨个情,只去上午半日,到时跟爹一道回来便是。”
许榕犹豫了片刻,还是道:“爹收摊时辰不定,还是雇个车妥当。”
实则他是担心另一件事。
肉市和学馆不顺路,往日许屠户不过送到路口,沈暄自己走一段便到。如今他脚伤着,若要将他送到门口,不免被他同窗们瞧见。读书人向来清高,屠户是被他们看不起的腌臜身份,许榕担心沈暄会因此被人嘲笑。他这辈子吃够了旁人讥笑鄙夷的苦,绝不想让沈暄也尝到这种滋味。
因此拍板道:“就这般定了。进了冬月,摊子上生意更忙,我也要去帮爹的忙,正好能照看你。”
天一日日地越来越冷,不觉就入了冬。
严寒的冬夜,天地间黑茫茫一片,北风怒号不止,天上渐渐下起小雪来。
夜已深,村庄一片漆黑,只一户农家小院里,一间侧屋亮着昏黄的灯光。
屋内一张桌子后端坐着一人,正凝神看书,手下不时写上几笔。
许榕提着笼炭,轻手轻脚地提开水壶,往炉中丢进去几块,将火烧得更旺些。转身走到桌旁,去看沈暄写字。
看了几眼,他俯身将油灯挑亮些,轻声道:“我放了一笼子炭在炉子旁边,你等会子记得再添些,别冷了都不知道。”
沈暄分神应是。许榕走了两步,回头又不放心道:“可千万记得了,别冻着身子!那灯暗了你也及时挑亮些,别伤了眼睛。我先去睡了,你别熬太晚……”
见沈暄低头专注,也不知听没听的进去,只得摇摇头,上炕休息。
昏睡间不知时辰,许榕正睡的迷糊,感觉有人掀开被窝,带着一身的寒气,冰冰凉往自己怀中钻,他习惯地伸出手臂将人拢住。眼仍闭着,迷蒙道:“几时了?”
“亥时了。”
“这般晚了……我看天气要下雪了,明日得闲,买点新棉花给你做身棉衣,旧的不暖和了……”
沈暄知晓他未醒,只静静听着。
“前几日已经央好了方婶儿……”
不过絮叨几句,便又睡着了。
沈暄安静躺在他怀里,暖烘烘的舒服极了,也沉沉睡去。
转眼进了腊月。
越近年关,许家肉摊的生意越发的红火。
来摊子买肉的不仅有城里人,还有十里八乡进城买年货的村民。寻常百姓平日难得吃肉,辛苦忙活一年,哪怕是再穷苦的人家也会割点肉回去过年。
因着家里供了个读书人的缘故,父子俩做生意不再似从前那般随意,趁着好卖着实辛苦了些时日。
直卖到过了腊月二十方歇。
晚间躺在被窝里,沈暄道:“明日再上一天学,夫子便给我们放假了。”
因着二月便是县试,孙秀才抓他们抓得紧,过了二十方给他们放假。
许榕道:“正好。做完这两日爹也说歇了,咱们后天去城里买年货,也该抓紧置办起来了,旁人家都买的差不多了。我今儿从外头回来,看见方婶儿拎着好一大包东西家去了。”
过了两日,二人大清早起来收拾齐整,赶着车往城里去了。
马上过年了,县城比往日不知热闹了多少倍。到处都是人,路边也乱糟糟临时摆着许多摊子。
许屠户不管买年货的事,给足了钱,只叫他两个看置办。
“今年年景好,放开了手脚买,好生过个热热闹闹的年!”
许榕如得了圣旨般,乐颠颠拉着沈暄跑出来了。
见沈暄东张西望,兴味十足。他手里有了钱,便充上财主了,豪气道:“喜欢什么,哥哥给你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