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暄却问:“哥哥可知杨相?”
许榕点头,“听说是很大很大的一个官儿,皇帝说话都没他管用呢。”
沈暄便笑:“富贵荣华算得了什么?似杨缜那般,权柄独握万人之上,一个眼风都叫旁人战战兢兢;我喜,他们不敢悲;我怒,他们不敢笑。翻云覆雨‘指鹿为马’,那才不枉来这世上一遭!”
戏散的晚,此刻已是夜幕低垂。
暮色四合,天边卷着一道道暗色的流云。四野空旷,一望无际的田里尚覆着皑皑的雪,沈暄站在窄岖的土路上,仰头凝望天上那轮明月,寒风卷起他乌黑的长发,少年那双极为年轻的眼里头,满是蓬勃的野望。
然而这个眼神,此时此地的许榕尚且看不明白。沈暄的那番话,他也听得云里雾里,似懂非懂。
“‘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我沈暄寒窗苦读,自然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爬到那万人之上,将天下人都踩在我脚底下!”
许榕静默无言,半晌方道:“踩人有什么好顽的,总会有人不想被踩的。你来我往你争我夺,最后不过都作了土,好没意思!”
沈暄闻言,回头看了看他,却但笑不语。
二人回到家中放下大小物件,许榕便取了荷灯,急着推他出门。
“快走快走!”
放河灯是上元节的惯例,路上遇见不少人亦提灯出门。二人到河边时,那里已聚集了许多人。
水面上漂浮着一盏盏烛光摇曳的荷灯,月上中天,流水潺潺,水中灯火粼粼,倒别有一番景致。
许榕不愿去人群里,牵着沈暄寻一处僻静的地方。
今夜却不大好寻,想来那些躲起来幽会的年轻男女也同他们一个想法,二人不小心撞上好几回。
半日方才找到一处无人的地方,许榕燃起河灯,在心中默念了几句词,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在水里,手轻轻拨了两拨,那盏灯便晃悠悠漂走了。
沈暄看他放完,笑问:“哥哥改了祈福语?”
许榕原本早写好了祈福的纸,方才那灯中却并未放。
许榕反问他:“你怎地不放灯?”
沈暄道:“我无甚好求的。”话虽如此,却仍是点燃了河灯放入水中。
“对嘛。好歹是生辰,多少应景放一个。”
许榕满意地拉他站起来,替他理了理衣裳,温声道:“祈求天官赐福,‘愿父体常健,愿——阿暄能得偿所愿’。”
却是回答他方才所问。
沈暄缓缓眨了一眨眼,伸手去寻他的手,十指紧扣。他嗓音低沉,慢声娓语:“愿岁岁年年与君同。”
许榕微怔。
良久笑话他:“方才还说自己什么也不求。”
“我能做到的,自然不用求神。”
“依我看,这个倒要比你那个甚么‘指鹿为马’容易得多。”
沈暄敛了笑,眸色深深,“哥哥不知,世事总无常。这看似简单的,却偏偏最是难得……”
二人慢慢往回走。
沈暄突然道:“哥哥,我想去解手。”
许榕回过神,“啊?那我们走快些。”
沈暄似是很急,“等不及!”
说罢便匆匆离开。
许榕忙喊道:“那我在这儿等你!”
沈暄走了几步,又折回来,让许榕背身站远些。
看他远远地站在路边小道上,沈暄放下心。方走几步,忽地拐到另一个方向。
他矮身前行了几步,又回到了河边,却是离刚才他们放灯的地儿不远处。此时那里正站着两个人,在说着话。
一个秀眉秀目,满脸不耐。一个眼含泪水,悲悲戚戚。分明是许桥,和被许榕所救、许桥要请来当证人的那位“杏哥儿”。
沈暄站在隐蔽处,偷听二人讲话。他方才瞧见这二人鬼鬼祟祟来此,直觉有异,便借口解手,独自寻来。
许桥那般陷害他,他胸中恶气未出,怎可能放过许桥。
只听许桥语气不耐道:“你莫哭了。你那日推我掉进了池塘,我都没跟旁人说,也不跟你计较了,你还待怎的?”
杏哥儿期期艾艾道:“对不住……我见你跟着沈暄,又同他拉扯,还以为你们……一时气不过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