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虎方看到许桥,奇怪道:“你怎地也在这里?”
又催促他:“别傻站着了!快回家去,你大哥若回家了,便叫他赶紧来你六堂叔家里。”
一堆人欢喜地欢喜,议论地议论,谁也没想起来还倒在地上的刘家母子。
刘母初见沈暄,便已是不甘,怎肯信他真比自己儿子强一筹?只管抓着许榕的话不放,要狠打他们二人的脸。此时见许榕赘婿竟真的中了秀才,被众人围捧着,这般风光,心中嫉恨得发狂,妒火烧得她五内俱焚。
又能如何?
她脸上时青时白,眼珠子猩红,却终究也只能忍着,用五脏去蕴养这口气了。
趁着村民们不注意,她扶起仍在发愣的刘彬,母子二人一瘸一拐地离开了清水村。
一群人乌泱泱进了许家院子。
许榕去烧水沏茶,沈暄留在堂屋待客。
许大虎和几位耆老各自落座,摸着杂乱的胡须笑呵呵问看着立于堂中的沈暄,越看是越满意。
“暄小子,如今你中了秀才,可是咱们族里的大好事,可得好生庆贺一番!”
一旁的许氏族人纷纷赞成,说起如何筹办的事来。
“我看呐,还是得等大雷回来,同他仔细商议……”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豪爽的大笑声,许屠户已一只脚踏进门来。
许大虎哈哈笑道:“你倒跑得真快!莫不是在城里便得了消息?”
许屠户进了屋,一眼看到当中立着的沈暄,大笑着狠狠抱了他一下,拍抚他的脑袋连连赞了几句“好小子!”。
又松开手看向许大虎,浑身是压不住的喜气,“可不正是。我正在摊子上卖肉呢,一个老主顾过来问我,‘沈暄可是你家哥婿?’见我点头,他便立时贺喜,说今日县衙张榜,你家哥儿婿中了秀才了!报喜的都往家去了。我一听,哪里还待得住?立刻便收了摊子回家来了!路上正遇见树儿,一道回来了。”
说罢又大喊:“树儿!把那没卖完的半扇肉拉进来给你榕哥,叫他给大伙儿整两个好菜!今日都在我家吃饭!”
许大虎忙笑道:“可别急,且有你破费的时候呢!我们想着,暄小子中了秀才,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是咱家祖坟冒了青烟了!少不得开祠堂祭祖,以告慰祖宗先人,再邀请邻里乡亲好生庆贺一番才是,你那肉便留着做宴席罢!”
许屠户“啊呀”一声,说道:“正是呢!我竟忘了这个!多亏大哥想的周到,便照大哥的意思办。”
他立刻拍了板:“趁着喜气,那便后日罢!明日我去好生挑两头猪来!”
又向着众位族人道:“大家伙都来吃席!都来吃席啊!”
许榕提着热水进来给众位长辈沏上茶。
许屠户见了他,吩咐道:“榕哥儿,你去将你大伯母请上一请。你年纪小不经事,后日的宴席还得劳烦她操持着!”
说罢斜眼看向许大虎,故意道:“大哥不会舍不得罢?”
许大虎指着他笑骂:“往日劳驾你嫂子的时候怎不提这话?如今有了争气的哥婿,倒摆起架子来了!该打!”
一屋子顿时都大笑起来。
“族长,你打秀才公的爹,你可问他依不依?”
众人说笑一通,许大虎正色道:“既是族里的大事,便不能只叫你一家出力。明日叫上全族人一齐商量,有钱的出钱,没钱的出力,好好闹上一场,去去前些日子的晦气!”
“好!”
屋内一片应和。
提起前几日的麻烦事,有一个族老问道:“县太爷真的会给赏银么?若是不给,不如咱们各家子凑一些,只当借的,早日给他们送过去,也免得他们找麻烦!”
许屠户今日高兴极了,哪还会在意这些银两,一挥手道:“谢叔伯兄弟们关心,银子的事我家自个想办法便是!”
沈暄终于插得上话了,他笑着宽慰众人,“叔伯们不须烦心此事,他们不会再来要钱了。”
众人闻言,皆是不解,许大虎忙问:“当真?”
“自然当真。当日他们不过欺我们是无权无势的平头百姓,我方拿话压他们一压,原就没想着给银子。如今我有了功名,他们自然不敢再仗势欺人,只会当作无事发生,不会再来了。”
许大虎听罢,对着族亲们抚须感叹一阵:“往日我们见了那些差吏,便如同老鼠见了猫,任由他们欺凌,忍气吞声不敢招惹,只怕他们挟怨报复。侄婿却不仅不惧怕这些人,反而戏弄压制他们,真不愧是能中秀才的人啊!”
众人亦是心有戚戚然,一时满屋长吁短叹。
有人好奇问道:“可你当日分明说还未出榜,不知自己中没中。若真落榜了,该当如何?”
沈暄尚未答话,许榕便立时扬眉道:“阿暄这般聪明,怎会落榜!他既说了,必定是能中的!”
许大虎他们见他这般急急维护,纷纷笑起来,意味深长地看向他夫妻二人。
许榕被他们看得莫名耳热,硬着头皮嘟囔一句“笑什么!”
众人坐了半日方散了。
日头已经西斜,路上少人,家家户户烟囱里渐次冒起了炊烟。
许家三人送走亲房,拾掇出一大桌菜。
沈暄举着碗将许榕按坐在椅子上,勾着唇敬他:“我能中秀才,哥哥是头等大功臣。”
许榕忙看着许屠户,讨好道:“哪里是我,分明是爹爹嘛!多亏爹爹日夜辛劳养家,才能叫阿暄安心读书,考得功名!”
沈暄轻轻一拍自己额头,“是,哥哥说的正是!爹,是我说错话了。”
许屠户见他如今有了功名却待许榕一如往昔,毫不摆架子,心中更是高兴,哪会计较这个,他巴不得沈暄多记着许榕的好,因此只笑呵呵看着他们:“两个嘴甜的崽子,等着,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许榕乐道:“爹爹越发大方了!不愧是秀才公的爹!”
许屠户哈哈大笑,“皮猴儿!”
他掏出两个大红封,拉着他俩的手,一人一个,“别光顾着傻乐,可不是白给的!快给我添个孙儿,若能叫我早日含饴弄孙,自会有更大的!”
许榕听他念得多了,已不如往日害臊了,随口敷衍道:“好的爹爹,爹爹回见,我们去睡了!”
气得许屠户骂他:“拿了钱就不认人,睡什么睡,去把碗刷了!”
“晓得了!”
许榕拉着沈暄一溜烟跑了。
——
月上梢头。
许榕洗漱完,带着一身水汽往炕上跳。
沈暄正站在地上,拉住他,“哥哥,先别睡。”
“嗯?”
沈暄将手指扣进他手中,悄声道:“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