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暄跟着出去,便见两个四旬左右着官服的中年男子被簇拥着进了大堂。为首的那个身量中等,国字脸,蓄着短须,应该是杨学政;稍后面那个面白微胖的应就是郑县令了。
沈暄猜的不错,一群人将两人迎进去落座,旁边师爷模样的中年人向众人介绍道:“这位是学政大人,这位是知县大人。”
众人忙行礼,口称学生。
杨学政捋须道:“不必多礼,今日听闻郑县令宴请秀才们,本官也来凑个热闹,看看我朝英才,诸位勿要拘束。”
一旁的郑县令忙笑道:“杨大人日理万机,忧心国家,为朝廷擢才,百忙之中尚不忘体察诸生,真是我等之表率!尔等日后若有造化入朝为官,合当向大人效仿!”
他马屁拍毕,又肃着脸道:“今日把大家聚到一块,也是学政大人想看看咱们陇阳县文人学子的风采,今日诸生务必施展才学,尽己所长,做些好诗文出来让学政大人看看,也好让本县在学政大人面前长长脸。都坐罢。”
待众人落座,郑县令环视一圈,问道:“沈暄何在?”
沈暄于人群中听闻,从容起身行礼:“学生在。”
杨、郑二人望过去,只见周遭一片或气度风雅,或衣饰繁华的学子中,一个芝兰玉树般的少年郎君鹤立其中,形容极为耀目。
杨学政见了他,眼前一亮,赞道:“郑大人,尝闻西北地僻,多为穷山恶水,只你这地方却真是人杰地灵,竟养的出这等姿容气度的学生,便是放在京中也不遑多让了!不愧是‘小三元’,确乃秀材!”
郑县令在他面前长了脸,神情略略自得,口里仍谦虚道:“大人谬赞。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大人如此盛赞,他们哪里当得起!沈暄,还不过来谢过大人?”
沈暄几步上前,一揖道:“学生资质简陋,愧不敢当!”
郑县令见他上道,并不恃才傲物,心下满意,敲打道:“大人素有爱才之心,不过勉励一二,尔等却不可因此生出轻狂的脾性来。须知你们如今只是秀才,还须发奋苦读,方不负大人爱重期望!”
他有意在杨学政面前彰显自己一县父母官的严肃爱才之情,杨学政却是听得略不耐烦了。
“郑县令说的是。沈暄,你连中小三元,可是有名师教导?”
沈暄洒然一笑,答道:“学生家境贫寒,无以得拜名师,在城内孙家学馆孙秀才处承蒙教训,全赖孙夫子教导得好,才得以侥幸考中。”
杨学政一听只是个秀才,心下不由一动。
原以为这沈暄如此才秀,必定是名家子弟,再不济也是有名师教导,没成想竟是个乡野秀才教出来的,可见他于读书科举一道上之天资卓绝,倒真是个可堪栽培的好苗子。
见他丝毫不以家境贫寒而窘迫,落落大方,见了上官亦不慌张,从容有度,他越看越满意。一个出类拔萃的寒门子弟,若自己有心提拔一下,日后真逢造化进身朝堂,可又能叫他们杨党壮大一分。便是时运不济考不中进士,想来举人也是不成问题的,给自己政绩添上一笔好也不亏。
思及此,他便有意栽培,和颜道:“谦虚自然是好的,却也不可妄自菲薄。如今你中了小三元,此等天赋不可浪费了,务要努力向学,早日中举。我看这陇阳县也没甚好的书院,未免耽误了你前程,倒是府城的官学很是不错,我修书一封,你便去那里上学罢。”
往前十来年,府学作为官学,为朝廷培养人才,似沈暄这等院试前五名,不仅能进府学读书,每月还能领朝廷贴补的银米。只如今却不大行了,莫说银米,寻常学子便是进去读书也得有些门路。沈暄之前说每月有银钱发放,不过诈称罢了。
虽说如此,沈暄却不是普通考得好的学子,以他“小三元”的名头,进去读个书却是不难的。杨学政也知晓,不过卖他个好,叫他进去读书更稳当些,且有了自己的亲笔信,府学里也有个依仗,叫那起子势利小吏不敢作祟,欺他贫寒。他自个是没什么时间亲自教导的,左右沈暄是他任学政时的秀才,本就有几分师生名义,倒也没必要亲自收徒。
沈暄自然连连拜谢,一副感恩戴德、恨不能当场涕零的模样。
杨学政要的就是他这样,满意地抚须而笑,放他回座了。
席间又是一番推杯换盏,恭维谄媚之声不绝于耳。
有这两位在,众秀才恨不得使尽浑身解数,施展毕生才学,势要作出几首惊才绝艳的好诗文,叫两位大人青眼相待才好。
沈暄混在里面,随大流地作了两首,不出挑也不出错。旁人原见他生得如此俊秀,又受学政提拔,风头一时无两,不免心中酸嫉,多少人明里暗里注意着他,原以为他要大出风头了,待见他诗才如此平平,心中倒平衡不少。沈暄又刻意藏拙,不似旁人爱往两位大人身边凑,很快众人便对他这位“小三元”失去了兴趣。
一场宴席直吃到申时,两位大人自然早走了,沈暄不好特立独行,又坐了阵,见差不多了才告辞。
从“仙客来”出来,迎面清风拂过,只觉精神都为之一振。他嫌弃地闻了闻自己身上的酒气,皱眉想了一想,提步往右边的一条巷子拐去。
到村时已是黄昏时分。
他从村口石桥上走过,远远瞧见前头一片草坡上蹲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许榕手里把玩着一根长长的狗尾巴草,百无聊赖地蹲坐在一块大石上,看自家黑驴子悠哉悠哉地吃草,脑中总是闪过今日听到的那些闲话。
正怔怔出神间,忽然被人猛扑上来搂住脖子。
许榕一惊,立刻便要反手将背上的人甩出去,此时耳边也响起一个很快活的声音:“哥哥!”
许榕要摔人的手顿时卸了力道,改为握住沈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