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丝光亮也被覆盖住后,藤萝月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渐渐模糊。她的灵魂恍若新生的蝴蝶开始自由蹁跹,从茧里到茧外,脱离自己的躯壳,她看到了记忆里的净心峰。
静谧的林间小溪潺潺,春光大好,艳阳从枝杈间疏疏投落,紧接着鸟衔过花枝从头顶飞过,花丛中蜂鸣蝶舞。这里不像仙境烟雾缭绕,却让人无端感到安逸,美好得不似凡间。
她借着水里的倒影,惊讶于自己的身体又变成了七岁时的模样。
原本白净瘦削的脸颊上沾满了爬山上树时擦到的泥灰,她的眼大又亮,和那一头乌发一般,在清澈的水里像被清洗过数遍的玛瑙。模样是秀气讨喜,只是那头发,撒欢子玩了一天又变得乱糟糟像鸟窝,衣服也是脏得仿佛刚从泥地里摸爬滚打一圈了出来。
她看见幼小的自己掬起一捧水,认认真真洗净了脸。左瞧右看,还是觉得“不行”,干脆将整个脑袋一猛子扎进了河里。
刚钻进去,领子就被人拎住,从半空中提了起来。
她像只湿淋淋的小兽,猛甩脑袋,水珠四溅,全甩到了身后那人身上。
不轻不重的一掌落在背上。
藤萝月回过头,仰起脸,一脸无辜地望向那张隐在重重光晕里的面孔,朦朦胧胧的,看不清眉眼,却让人安心。
那人提着她往住处走,嘴巴一张一合,正低声说着什么。
藤萝月索性一扭身,趴到他肩头,把脸上的泥全蹭在那袭月白道袍上。当然,背上又实实在在地挨了一记。
“专心打坐,莫要淘气。”
“我只是想洗个头洗个澡。”
那人指尖轻掐,施了个“净身”的术法。瞬息之间,两人身上的泥渍水痕尽数消弭。她的头发也恢复成清早师父给扎的双鬟髻,歪是歪了些,却比方才那一蓬乱糟糟的草窝强上太多。
“我要学这个术法!”藤萝月双手握住师父施过法的那根手指,仰起脸,兴奋地说道。
那人低头看她,笑了笑:“今晚你多吃两碗饭,我便教你。”
那仙居住处,倚着苍苍青峰半腰,占地极阔,却不显空旷。院落随山势铺展,几株老松斜逸出墙外,枝头常年挂着未化的雪。
屋子多,却不多得冷清。石阶旁摆着两只陶罐,大的种了把小葱,小的那株兰草才刚冒新芽。廊下晾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小道袍,袖口打着拙朴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
这里是仙家洞府,也是家。
晨钟响过,石灶里便升起炊烟。
藤萝月蹦跳着跑过去,就看到师父在认认真真往灶膛里添柴,动作极其清雅,让人觉得不像是在掌厨,而是在插花。
他已经辟谷了,可刚到这里来的藤萝月没有筑基,还需五谷滋养。
他原只备些清淡饮食。于辟谷之人而言,山珍海味不过是味同嚼蜡。可几餐之后,他发现那孩子每顿饭都心不在焉,碗筷拨弄半晌,便放下起身。
望着眼前小丫头日渐清瘦的轮廓,他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于是他下山了。
穿过市井长街,寻了几家烟火气浓的饭馆,撩起衣摆,像探讨剑术一样与灶间的师傅学起了厨艺。
今日学的是肉汤。
藤萝月早早端坐在桌边,拿了两副碗筷。
看见端到桌上的肉汤后,她眼底分明闪过一丝抗拒。可很快,她就又大快朵颐地吃起来。
按约定,吃了两碗。
藤萝月强忍着恶心的那股劲儿,眼眶微微泛红,抬眼望着师父,说道:“我要学那个术法。”
梅隐真人面色复杂地盯着还剩大半碗的汤,和已经空了的饭碗,默默记下,她不喜欢吃这个。
“只有筑基后,才能有灵气施展那个术法,今日我先教你手势和口诀。”
“什么!”藤萝月瞪圆了眼,又惊又气,“怎么什么都得等筑基啊。”
“筑基是修仙的根基。”梅隐真人起身,将手轻轻覆在她发顶,感受着那股自顶门涌入的真元灵气,“你专心修炼,今夜便可筑基。”
藤萝月点点头:“好吧。”
她信师父说的。师父从没骗过自己。他说是今夜,那应该就是今夜。
“等筑基完,我便教你剑术。”师父的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不知想起什么,眉眼间漾开淡淡笑意。
“学这些有什么用呀?”
自打被带上山,师父日日催她筑基习剑。她虽心性跳脱,喜欢四处乱跑,可该打坐时从不偷懒。山中灵气浓郁,她很快便筑基了。只是对修仙一事始终提不起太大兴致——不过是师父让做的,她便做罢了。
师父闻言,揉头的动作微微一顿。
“等你找到为何而学的意义,”他垂眸看她,目光悠远,“你的修行之路,便算真正完成了。”
这话说了和没说一样。藤萝月早不指望从这个整日神神叨叨的师父嘴里听到什么明白话了。
她撂下碗筷,径自往青琅轩打坐去了。
从入山到筑基,不过短短五日。旁人需耗数年之功,她竟这样轻轻巧巧地迈了过去。
翌日天色未明,她便被梅隐真人从被褥里捞了出来。
藤萝月坐在梳妆镜前,呵欠连天。迷蒙的睡眼透过镜子,映出身后之人低垂的眉眼。他正执着木梳,轻柔地梳理她的发丝,一缕一缕,认认真真地盘起。
“你以前也给别人梳过吗?”
她问得随意,却能明显感觉到那握梳的手一顿。
向来有问必答的师父,头一回没有应声。
他像没听见似的,继续专注地梳着她的发。
“你以前给别人梳过?”
藤萝月不屈不挠地追着问,扭过身子仰头望他。大有他不答话,便不叫他继续梳的意思。
晨光清泠泠地从门外漫进来,落在他的肩头。他站在那里,身形颀长而单薄,整个人被那薄薄的光晕映着,透出几分孤清的冷意,像是被光一照就会融化的雪。
“只给你梳过。”他说。
藤萝月这才满意地转回身去。
片刻后,她小声嘟囔:“怪不得呢。梳得一点也不好看。”
她想说阿娘梳得比这好上一百倍,可话到嘴边,到底没有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