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琅轩有一处地方，最适合修炼。

怪石参差林立，几块巨石之间，一道湍急的瀑布飞泻而下，水势虽不壮阔，却湍急如箭。石阵前方是一片梅林，而正中央那块巨石，被岁月打磨得圆润光滑。

站在上面，那水冷得刺骨，寒意却比隆冬时节的冰泉更彻三分。寒气蒸腾而起，竟催得崖畔的梅花也慢慢开了枝。

明明是春天，一树树白梅却比深冬还要秾艳。

“剑呢？”

藤萝月凑到师父身后，探头去看他负在背后的手。

空空如也。

“你让我学剑，却连剑都不给我。”她瞪着两颗漆黑的眼珠子，气得鼓嘴，“不会是打算空教剑招，不让我碰剑吧？”

梅隐真人笑着摇头。

他俯身，从地上拾起一物，递到她面前：“这就是你的剑。”

藤萝月去看他手里递过来的东西，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清幽的香气。那是一枝梅花，不知是被昨夜风雨打落，还是被山间鸟兽折下，开在枝头的白梅，高洁孤傲，花瓣上还滚着清晨新鲜的露珠。

“啊——？”藤萝月盯着那枝梅花，努努嘴。

这和她想象中那些寒光凛冽的长剑，差得也太远了。

她有点不乐意，脸上写满了不高兴。

“这梅花枝怎么能和剑比呢。”

梅隐真人当即手握花枝，随手挽了个剑花。

干净利落，却又带着几分炫目的好看。

“剑在心中，不在手上。心若有剑，草木竹石皆可为剑。”

他说着，以花枝为剑，在她面前徐徐舞开。

剑招凌厉干脆，却又似为了勾住小姑娘的眼，添了几分花哨的意趣。他一袭白衣，立在白梅林中，竟是比满树梅花更清绝的存在。衣袖拂过枝头，带起一抔冰清的雪沫。他的剑带着透骨的寒意，所及之处，都仿佛落过一场新雪。

藤萝月渐渐看痴了。

瞳孔里倒映出的那个仙人，执花而舞，清雅得像一朵开在冰面上的青莲。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想到这个人是自己的师父，她浑身的血都沸腾了起来。

眼前这个人舞了一会儿，面色不知是被冷风给冻得，还是被自己的剑意冰的，透出几分可怜的病态。

他素来便是那副病弱模样，藤萝月私下没少腹诽他是招摇撞骗的假道士。而今一见，倒是大开眼界。

她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师父微微发颤的身形，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剑”，两眼亮晶晶地喊着：

“我要学！我要学！”

“好。”梅隐真人刚开口，便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咳了起来。他咳得满脸通红，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

“师父你没事吧！”

藤萝月慌忙上前，学着师父平日里安抚自己的模样，将小手贴在他背上，轻轻拍着，帮他顺气。

可个子太矮了。她拼命踮起脚尖，才勉强够到他的脊背。

掌心下那道凸起的骨骼硌得她手疼。

她忽然想起离开自己很久很久的父母，也是这般瘦骨嶙峋，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她不知道，这光鲜亮丽的道袍下面，是不是也如他们一般，皮肉贴着骨头，整个人像一截枯枝，了无生气。

师父咳得越来越厉害，她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往后数载，藤萝月再不敢让师父动用半分灵气。她只让他摆出剑招的样子，自己在一旁揣摩、模仿、疯魔一般地练。

她学得极快，快得让人心惊。

她在这一道越走越远，剑术精进，一日千里，渐渐到了让同辈望而生畏的地步。可她心里清楚，她不过是在追赶当年那个以花枝为剑、一袭白衣立在梅林中的身影。

“世界上最厉害的剑修是谁？”

“是清风门首席大弟子，谢陵衣。”

藤萝月觉得只要自己打败了这个天下第一剑修，只要自己成为了天下第一剑修，就肯定能追赶上自己的师父。

她的房间里贴满了谢陵衣的画像。被师父撞见，她也不躲，反而挺着胸脯，眼睛亮得灼人：“我要打败他！我要做天下第一剑修！”

师父眉眼弯弯，只是笑。

不知是笑她年少轻狂，还是笑她竟把一个死人当做对手。

后来各峰开通，她四处找人比剑。虽然没有丰富的实战经验，但总能用出其不意的一剑击败对方。她的剑术千变万化，融合了各派剑法，教人捉摸不透下一剑会落在何处。

每次胜利归来，师父若在，便会亲手为她做一桌好菜。她早已辟谷，但是因为舍不得师父的那一手好厨艺，就总会缠着师父给她做。

师父若不在，她便独自躺回床上，一身新伤覆旧伤，躺倒在床上。

最后一次见到师父，她还记得他瘦削的脸颊。每一次云游归来，他都要比从前更虚弱一分。

她望着师父平静温和的眼，像每一次她在做的那样，轻轻拍打他的后背，帮他顺气。

他一直在咳嗽，越来越厉害，后面甚至咳出了血。

藤萝月不知道，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师父究竟咳了多少血。

看着师父如今的模样。

一道声音从心底最深处浮起，清晰得吓人：

——我惟愿师父长明如灯，长安常安。

——哪怕此间纷扰，红尘颠倒。

一滴泪，从她脸颊上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