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回应，她身形一闪，已蹿上屋檐。三两下起落，踏着月色飞檐走壁，朝不远处山峰的方向疾掠而去。

身后。

天禄长老快步上前，神色焦急。

他贴近掌门耳边，压低了声音禀道：“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只是有一个人……”

掌门阴沉的脸在夜色中，又慢慢变回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样。

笑意温煦的背后，眉头却微微蹙起，目光遥遥追着那道离去的背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他摇了摇头。

“明日我要闭关。”他淡淡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门中事务，暂且交由你处置。”

＊

一路上，识海里那道声音絮絮叨叨，就没消停过，藤萝月的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

“姑娘，方才那般行事实在冒险。”

“他若真被激怒，与你动起手来，你待如何？”

“那就打过去啊。”藤萝月满不在乎地开口，脚下轻功不停，身形在月色中起落如飞。

没想到轻飘飘一句，换来了对方的变本加厉。

孤明语重心长地说道：“你现在的身体，不是能逞口舌之快的时候。”

藤萝月这话不爱听。

她脚步一顿，又掠出数丈：“我现在的身体，就他那虚样儿，我照样一个打十个！”

“姑娘。”那声音徒然软下来，无奈叹了口气，“我不想看你受伤。”

藤萝月没接话，足尖轻点，身形在檐上檐下翻飞。月色下她轻盈得像一只燕子，衣袂翩起间，她忽然弯了弯唇：

“那你就出来帮我啊。”

藤萝月唇角一勾，语气轻快：“我们二打一，还能打不过他？”

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她笑得更欢了些：“哦，忘了，你是个弱病残。真打起来，不添乱就谢天谢地了。”

孤明一时无言。

藤萝月敛了笑意，语气却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看见了吧？这就是弱肉强食的世道。想不被人欺负，就得先学会欺负人。”

“所以，”她话锋一转，“我教你练剑，你又何必这么抗拒？”

真是三句不离这个。

藤萝月耳根子一清。

那妖鬼总算闭嘴了。

净心峰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

藤萝月刚落地，便迫不及待朝碑林的方向赶去。

她想再去看看埋在那里的几具尸体，顺便见见柳拂言。

月光如水，倾泻而下。一座座石碑被拉出长长的影子，高低起伏，错落嶙峋，像一群从地底挣扎而出的怪物，匍匐在夜色里。

石碑间，有个人影鬼鬼祟祟地挪动着。

藤萝月坏笑着，踮起脚尖摸了过去。手刚搭上那人的肩——

一柄剑就抵了上来。

她翻身朝后退去。

似早有预料一般，那剑尖分明还离着她好一段距离。

“就许你吓我，不许我吓你啊。”

藤萝月跳到一棵树上，蹲身朝下望。月光为她镀上一层银边，眉眼弯弯，笑得张扬。

她是个睚眦必报的人。

上回被柳拂言那副鬼样子吓到之后，她就一直惦记着要报复回来。

“喂！”她扬声问道，“你是人是鬼啊？”

树下，柳拂言缓缓抬起眼。

那双被煞气侵染的眸子里，隐隐闪过一丝微光。

他沉默地立在碑林间，与那些石碑的影子融为一体。月光将他的身形拉得极长，深扎进夜色里，仿佛千百年来，他早就是其中的一块石碑了。

良久过去，久到藤萝月以为自己不会再听到答案的时候。

他忽然低声开口，嗓音沙哑而平静。

他说：“我是人。”

藤萝月从树上轻巧跃下，落地无声，像只灵动的猴子。她凑上前，睁大双眼，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

“你不会就一直是这副模样了吧？”她歪着头，“还是说，还能变回原来的样子？”

柳拂言坦然立着，不避不让，任由她的目光放肆扫荡。

月光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被煞气染过的眉眼间。

一切都是静静的。

静得可怕。

“姑娘不必担心。明日天光一亮，我便还是原来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