茧……破了。
白光轰然炸裂,吞噬了目之所及的一切。天地倾覆,万籁俱寂,唯有记忆如碎裂的镜面,在眼前飞旋,折射出过去与师父的点滴。
触摸到真实的第一瞬,是一声惊骇到变调的嘶吼。
“你!”
掌门的脸在夜色中扭曲得不成人形。观音面与阎罗面疯狂交替,像两股无形的力量在他脸上撕扯,争夺,厮杀,狰狞至极。
“天生剑骨之人,断私情,绝私爱。”观音面喃喃道,“生来便要以苍生为念,肩负普度众生的宿命,待人接物,一视同仁。”
天生剑骨者,乃上天遴选的渡世之人。他们分不出亲疏,也不辨你我。天下人于他们而言,皆是要渡的劫,皆是要救的人。
道是有情,却也最无情。
因剑骨可吸纳煞气,而情之所起,便是煞之所生。于是骨中剑意,亦吞人心。不得偏爱一人,不敢眷恋一刻。就连徒弟对师父那点最寻常不过的孺慕之思,也会被当作煞气,斩尽杀绝,从心底抽离。
阎罗面夺回上风,气急败坏地瞪向藤萝月,“你居然真的没有剑骨!”
藤萝月破茧而出,身形微微一晃。
喉头涌上一口腥甜,她强行咽了回去,只唇角渗出些许血丝,又被她不动声色地拭去。
“你在摄生境里看到了什么?”
孤明因为是附在识海上,所以并不能跟随灵魂看到藤萝月刚才看到的东西。
“你的剑心碎了。”
“刚破道,又碎剑心,你不要命了?”
他的语气骤然急切。
藤萝月强装镇定,她双手一摊,朝掌门无奈笑道:“我说了,我没有剑骨,你偏不信。”
观音面重新压下阎罗,唇角弯起一道悲悯的弧度,眉目间尽是祥和的慈悲。他望着藤萝月,声音轻柔如水,惑人心神:
“无妨的。没有剑骨,也无妨。”
他微微倾身,语气愈发循循善诱:“你不是想变得更强么?不是想做天下第一剑修么?就让我来替你种一副剑骨,可好?”
“不要。”藤萝月想也不想拒绝了。
“为什么?”观音面骤然变色。
阎罗面趁机咆哮而出,“你没有剑骨就突破不了九重境!你难道不想突破九重境了吗?突破九重境,打败谢陵衣,你就是登顶剑道魁首的第一人!”
“让我为你种剑骨吧。”声音忽又转柔,像是诱哄,“你只需闭上眼,什么都别想……”
“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何时?”
藤萝月骤然出声,截断他那惑人心神的絮语。
“这‘种剑骨’之说,本就是书中杜撰的邪术。”她直视那张不断切换的脸,“你不也说了,有剑骨者是不可能生出私情的。”
剑骨会慢慢吞噬情感,以此为养分茁壮成长。
嫉妒、愤怒、不甘、眷恋……一切七情六欲,都会被那渐渐成型的剑骨当作“煞气”吸收殆尽。到最后,人便成了一具空心躯壳,只剩剑意,再无人心。
“祝卿安被你种了剑骨,照样嫉妒、照样愤怒、照样不甘。你根本拔除不尽他身上的七情六欲。”
她轻轻笑了一声。
“他还是人,不是神。”
这终究不过是书中妄言。没想到堂堂一代掌门竟然会轻信这个。
世间哪有什么剑骨可种,又哪有什么剑骨能吸尽人心?
人有七情六欲,正是生而为人的证明。若真有一日,人为了追求力量,连最后那点喜怒哀乐都被抽空了。
那他便不再是“人”,不过是一柄会行走的剑罢了。
掌门像是被说中了什么痛处,急着跳脚:“那是因为——”
藤萝月笑意倏忽一收,眸光如剑直刺:
“你真的确定,种在他身上的那东西,能吸得走你一身的滔天煞气?”
“如果真是这样,你为什么不把剑骨种在自己身上?”
“因为你也不确定。想要,又不敢;觊觎,却畏惧。把别人当炉鼎,拿人命作试探。你这般自私怯懦,也配得道成仙?”
掌门的脸色肉眼可见变得愈发狰狞,观音面渐渐被阎罗面取代,直至整张脸都在阴冷的月光下显现出青面獠牙的一幕。
“你!”
藤萝月正要开口,识海中传来孤明急切的声音:“姑娘,你灵气不稳,断不可再与他发生激烈冲突。”
藤萝月才懒得听这人婆婆妈妈的劝诫。
“想打架?也要看你打不打得过我!”
她唇一弯,笑意更盛:“这几日为了种那剑骨,你耗了不少灵力吧?怎么!就凭现在这副虚弱身子,也敢来与我动手么?!”
掌门面色一滞。
他忽然想起这丫头没有剑骨加持,却能在比试时挥出那惊世一剑。连身负剑骨、吸了自己多年灵力的祝卿安,都被她一剑击败了。
剑拔弩张之际,一声暴喝骤然炸响。
“大胆!”
天禄长老携怒而至。
他横身挡在掌门面前,目眦欲裂:“无礼竖子,竟敢对掌门拔剑!”
藤萝月眼皮一跳。
这老东西怎么阴魂不散的。
她偏过头,越过天禄长老的肩膀朝掌门挥了挥手:“明天还有比试,要是没别的事,那我就先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