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御诸面圣之后,在永安王府逗留半日,方才折返白王府。听闻萧瑟与雷无桀已然赶赴钦天监,料想便是为无心一事而来。起初她尚有几分不解,为何二人不来寻自己,转瞬便了然,这是萧瑟骨子里那份别扭的体贴。她转头对李凡松笑道,自己便做个成人之美,此事便不再插手。
李凡松问道:“师父便不忧心无心法师吗?”
“怎么,莫非想为师出手?”
“也不是。”李凡松有些为难:“师父改易天命辛苦,我做徒弟的是不愿师父劳累。大概是有些担心萧公子他们……”
顾御诸哑笑:“萧瑟这人,你还不知道么?”
李凡松摇了摇头:“弟子知道萧公子重情重诺,必会竭力保全无心法师。只是那日白王府前,一众高手尚且拦不住药人形态的无心。如今天启城内,唯一半步神游的国师又身抱沉疴,萧公子他们……”
顾御诸才顿悟,噢噢几声:“原来如此。看来是为师狭隘了。”
李凡松不以为意:“师父,你说加上我,能不能打过他?”
“怒剑仙、雷无桀、兰月侯,再加瑾威、瑾玉两位公公,尚且不能将其拦下。你以为呢?”顾御诸言辞毫不留情。
李凡松顿时神色萎靡:“那怎么办…”
“凡松,你和小和尚很要好么?”顾御诸忽问。
“没有啊。”李凡松道。
“和萧瑟很要好?”她又问。
李凡松想了想:“呃,这怎么说。一个后院里的关系?不如雷无桀和萧公子。不过我和雷无桀倒是挺好的。”
“那你为何要舍命涉足此事?”
李凡松闻言一怔,陷入沉思。
他心中翻涌的,从不是什么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他想起千金台那一日,一碗豆羹下肚,无端便觉心酸。他与唐莲本不算深交,不过一路同行数日,闲谈数语,共饮过几杯薄酒而已。
又忆起青城山下一战,暗河杀手蜂拥而至,他与雷无桀并肩挡在萧瑟身前。刀光剑影交织,二人心中全然不曾计较此举究竟值与不值。
天启城中,萧瑟独坐永安王府的屋脊,遥望北国飞雪,久久缄默。他猜不透萧瑟心中所思,只觉那人肩头压着万钧重担。萧瑟说“别跟来”,他依旧义无反顾地跟了上去。
他不是无心的至交,不是萧瑟的兄弟,不是雷无桀的同门。他只是一个随行的人,一个在江湖上还没闯出什么名号的剑客。他没有任何“必须去”的理由。
可他还是在场。
他在场,所以他看见了唐莲的死。他在场,所以他听见了雷无桀的剑鸣。他在场,所以他看见了萧瑟的沉默。他在场,所以他看见了师父那一蹙眉。
他在场,这就是全部的理由。
他抬起头,对顾御诸说:“就是想去。”
“好!”顾御诸朗声一笑,神色欣然,“这才是我顾御诸的徒弟——这才是江湖!”……
钦天监朱漆大门之前,两道身影策马而来。萧瑟拢紧身上青色大氅,雷无桀背负心剑,紧随其后。二人翻身下马,径直步入监内。
“国师。”萧瑟与雷无桀垂首躬身,“谢先生。”
“永安王殿下,今日到访,所为何事?”齐天尘言罢,伸手抚了抚紫瞳的头颅,“去罢。”
“弟子是为友人之事,书信之中已然叙明,恳请国师出手相助。”萧瑟开口道。
齐天尘并无讶异:“御诸早已告知过救治之法。”
萧瑟颔首:“是。医治之策我等已然明晰,所需之物也尽数备齐。只是前几日宫门之前,我亲眼见他出手,才知此事远非想象那般简单。以如今的局面,我等众人皆非他敌手。天启城内,能够制住他的,除却顾御诸,便只剩国师一人。”
“御诸不愿出手,莫非是此事牵扯改命?”齐天尘问道。
“并非。此事我尚且未曾告知于她。”萧瑟缓缓道,“确是关乎改命。先前她以仙力保全白王与其谋士两全,损耗极大,近日辗转药王谷,早已心力交瘁。她身上天道禁制虽已转嫁至莫衣残骸之上,可我不愿再令她为此事劳神。”
齐天尘微微颔首:“殿下这份心意,实属难得。”
那倒是。萧瑟想。
“哟哟。”雷无桀酸溜溜地撇嘴,“就你体贴。”
萧瑟一掌拍开雷无桀:“夯货闭嘴。”
谢宣眉峰微挑:“莫非连我,也非他对手?”
雷无桀开口,“当时怒剑仙、我、兰月侯,再加上瑾威、瑾玉两位公公,仍然拦不住他。只有顾御诸前辈一掌重伤了他,但他仍然可以活动。”
“那个大魔头也打不过他?虽然我自信剑术不凡,却也不敢自称必胜于颜战天。这么说来,我也不是无心的对手了。”谢宣淡淡地说着,语气中却也未有沮丧。
齐天尘轻轻长叹一声:“如今的我,恐怕也难以与之抗衡。”说罢,拂尘轻轻一挥,朝着萧瑟扫去。
萧瑟心头一凛,抬掌相迎,与拂尘相接。刹那间他便察觉,齐天尘气息依旧浩瀚威严,可内里劲力断断续续,难以为继。他这才恍然,蓬莱发动黄龙阵扰乱莫衣感官之后,齐天尘已受不可逆的重伤。外表看去依旧气度恢宏,实则内腑已损,时日无多。
“国师……”萧瑟一时失语。
“世事自有因果,此事不必归咎于御诸。况且我尚有一桩心事未了,暂且还不会死。”齐天尘含笑说道。
“只可惜百里城主还在蓬莱,这世间究竟还有谁能救下无心?”雷无桀叹了一口气。
“没有我,没有百里城主,没有云尧仙,但还有你们自己。”齐天尘笑道,“是最近天启城的风云磨去了你们的锐气吗?永安王殿下不是从来只信自己吗?”
萧瑟心神一振,双目骤然发亮:“国师的意思是……”
“无心固然强悍,可他已然踏入神游玄境了吗?”齐天尘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