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流泪的确非常消耗精力。即便有时差,卡尔萨在哭完之后也犯起了困。
他面部肌肉并不活跃,因而从始至终表情都没有很大的变化。但凌域对他的神态很了解,于是便让管家给他找来了合身的衣物,让他洗漱完睡觉。
卡尔萨乖乖拿着换洗衣物去浴室泡澡,凌域便走到了卧室的雕花木桌前坐下。
卡尔萨哭累了,他却是休息够了。而休息够的凌域,思维便再度回到了今日前往圣弗纳的最初目的,以及接下来的规划上。
凌域回忆着今日的见闻,取出了纸笔辅助思路。
今天在圣弗纳,他的收获不小。
第一,他确认了幻觉的根源——他决定称其为世界意志。世界意志能确定的控制的范围是天气等自然现象,以及光明魔法元素。
第二,他确认了世界意志的本质。它比起某种“意识”,更像是一种自然调控系统,或是“天道”。它似乎只会保障关键剧情截点的大致完成可能性,不会对具体细节和流程进行细究。
比如他向男一提出要延迟答复,这仍有“同意”的倾向与可能性,因而世界意志并没有作出校正行动。他向男一要把柄,这并不妨碍反而倾向于促成“合作”这一目的,世界意志也没有阻止。
第三,男一目前有自己的思维能力,并非完全是走剧情的工具。卡尔萨更能够直接阻碍剧情,而不引起世界意志的任何反应……
但这也就延伸出了新的问题。
凌域看着纸上的信息,转了一下手中的墨晶笔。
迪兰亚特是剧情角色,卡尔萨是从未在剧情中出现过的存在,他是穿书者。他们三个的身份都足够特殊。
那么第一个问题,便是卡尔萨打断剧情却不被校正,是因为世界意志只针对他这个穿书者,还是因为卡尔萨身上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而第二个,也是最核心的问题……
如果接下来他要对抗的是这个世界的规则意志,他能从哪里下手。
凌域皱起眉。
他想起了宋无洵在梦境中的表现。
关于第二个问题,宋无洵明显知道什么,或许其他九环大魔法师也是如此。但他们也明显不愿意多言,最多只会……或是只能旁敲侧击地提醒他。
他不会强求他们直白地告诉他答案,因为他们本身就是线索。
既然他们知道,那么必定有从何处知道的来源。这个来源就是他接下来要找的东西。
至于第一点,恐怕需要等他和卡尔萨谈完再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想到自家黑豹,凌域忍不住又感到有些无奈。
虽然他并不在意对方到底是什么物种,但这个小家伙一直瞒着他也确实让他有些心里不舒服。每次一暴露身份,小家伙就只会心虚又不安,好像会被他赶走一般,显然在这方面对他没有多少信任。
看来之后还得找机会把这件事情沟通清楚。
浴室门打开,高大的青年兽人穿着柔软的黑金丝绸睡衣走了出来。
他环视一周,目光一触及凌域便牢牢锁定,随后快步朝凌域走来。
凌域看了眼桌上的纸张,将其收了起来。
然而再抬起头,他就见卡尔萨越过他,走到他床边的猫窝旁,坐在了猫窝里。
猫窝是按照卡尔萨十几年前的兽型体型定制的,相较人形要大很多,而且其上并没有被褥枕头,只有柔软的垫子。
凌域沉默了一下。
他说:“你的房间在隔壁。”
让卡尔萨用自己的浴室只是因为他的浴室条件最好。
卡尔萨瞪大了眼睛,像是不敢置信。
“可是这是我的窝……”他的声音逐渐变低,又带上了可怜的委屈。
“你是个成年兽人。”凌域说,“这个窝应该装不下你的兽型了。”
“可我想睡你旁边。”卡尔萨灿金的眼睛也低垂了下来,“我们以前都是这样的。”
“那时候我不知道你是兽人。”凌域有些无奈。
虽然他大部分时候都不在意黑豹的种族,但睡觉这件事除外。
卡尔萨不说话了,只是看着凌域,也没有丝毫要挪位置的意思,眼神有些幽怨。
凌域抬手捏了捏眉心。
他在心中叹了口气,说:“到床上去,我让管家多加一床被子。”
算了。
他不想和卡尔萨一起睡,更多是因为他自己不习惯。前世今生,他都没有自己和人形生物躺在一起的记忆。
但他能够理解卡尔萨为什么想和自己一起睡。就像他会对卡尔萨的气息感到舒适一样,卡尔萨也喜欢他的气息。
龙族和兽人在这点上是一样的,喜欢谁就会想要陷在对方的气息里。
卡尔萨眼中的幽怨瞬间消失,以影豹族的敏捷飞快地蹿到凌域床上躺好了。
他还直接坦然地夺走了凌域原本的被子和枕头,把半个头都埋进了凌域的被子里。
看着目光澄澈地躺在他床上看着他的高大兽人,不知为何,凌域有种自己被骗了的感觉。
但他没有证据。
他只能在管家送来一床新被子后,也沉默地躺到了床上。
卧室内的烛火被用寒冰魔法熄灭,室内陷入一片黑暗,微余窗外透入的些许月光,与远处城市的火光。
凌域依旧没有睡意,但他仍然闭上了眼睛,在脑海中继续复盘。
不知过了多久,他便突然感觉到身边的床铺动了一下。
他睁开了眼睛。
随后,他的被褥里就滚进来了一大个存在感极高的暖炉。
暖炉的胳膊紧紧挨着他,很快便让他的被子变得有些热。
凌域:……不知为何,居然完全不意外。
他侧过头,就看见了卡尔萨熟睡的面容。
黑肤的青年几乎完全融入了黑暗之中,但龙族的视觉仍然让凌域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成年的兽人熟睡时眉间舒展。虽然五官立体硬朗,在面无表情时很唬人,但睡着后怎么看怎么弱小、放松又无害。
鼻尖,卡尔萨的味道渐渐和他的气息混在一起。
睡意随之悄然而至。
凌域看了卡尔萨一会。
最终,他将身子侧向了卡尔萨的方向,再次闭上了双眼。
……
次日清晨,阳光难得明媚地在冷色调的宽阔卧室地面上投下了一片暖光
凌域又在梦中和宋无洵下了一晚上棋。刚从棋局中转醒,便感觉自己呼吸有点困难。
虽然蓝龙的种族天赋让他能在水下待一整天,但他还是微微皱起眉,睁开了眼睛。
入眼是近在咫尺的黑金丝绸布料。
他撑着身体坐起,原本抱着他的胳膊也便自然松开了。
被迫松开他的青年眼睫微动,睁开了金黄的兽瞳。
青年迷迷蒙蒙地坐起来,再次一把抱住了凌域,并自然地把下巴搭在了凌域肩上,慢慢用脸蹭了蹭凌域的侧脸。
凌域感受着青年的动作,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但好像又没有哪里不对。
两个男人做出这样的行为,让他想起了久远的前世的一个词——男同。
但以前黑豹有时也会在刚睡醒的时候过来蹭他,有时他甚至是被黑豹舔脸舔醒的。
而且严格来说,他们现在也不算两个男人,而是一条混血龙和一个兽人。
凌域沉思片刻。
……算了。
猫只是想黏着他而已,猫又能有什么错呢?
但该起床还是得起床。
于是凌域把身上的兽人挂件推开:“起床了。”
……
早餐是在卧室吃的。吃完早餐后,凌域便带着卡尔萨来到了书房。
他在书房工作,黑豹在他旁边自娱自乐——这是他们以前的日常。现在又到了他该处理领地事务的时间,卡尔萨则把他的旧猫窝当成了沙发,靠坐在里面看书。
这十几年,凌域虽然在领地外——尤其是凌霜帝国外名声恶劣,但在领地内依然颇受爱戴。临近盛照日,不少贵族、商人、公会都为他送来了各种请柬与礼品。
“卡尔萨,想不想去西境的狩猎宴?”凌域看着东境公爵送来的请柬问。
卡尔萨看了看他,想了想,说:“不。”
于是凌域把邀请函放在了需回复拒绝信件的区域。
过了一会,他又问:“卡尔萨,中午想不想吃寒鸦城送来的渡鱼?”
卡尔萨看着书,回忆了一下渡鱼的味道,说:“想。”
“卡尔萨,你这个名字是谁起的?”
卡尔萨下意识地顺着思考了一下,说:“我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