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卡尔萨就僵了僵。

他小心翼翼地看向凌域，便见凌域已经把堆积的信件和卷宗处理完毕，正背靠椅背，左手轻轻抵着下巴，看着他。

白皙修长的右手轻而易举地将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灵动而游刃有余得让卡尔萨忍不住晃了一下神。

“你祖母？”银发蓝瞳的男人双腿交叠，纵然穿的仍然是柔软松弛的居家服，但姿态与气场仍让卡尔萨有些想要瑟缩，“你的同族？”

卡尔萨曾见过不少次对方的这种模样，凌域和那些贵族、势力首领谈事时便是如此。

心中有点难过，但卡尔萨这些年也并非没有成长，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于是他合起书，坐正了身子沉默片刻，说：“不，是人类。”

他看向那双冰蓝的眼睛，又很快闪躲开目光，垂着眼把自己的过去都交代了出来：“祖母住在影豹族聚落。她捡到我，把我养到五岁。魔兽潮突然入侵，族群无法抵抗，祖母用空间魔法把我送到了凌霜帝国……”

他说着，又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凌域：“我在贫民窟找吃的，有个人想吃我……然后，我就被你捡到了。”

男人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这让卡尔萨猜不出对方的心情。

他再次把头低了下去。

是他一直瞒着对方。如果对方因此而不高兴，也是他自作自受。

可是……他不想离开凌域。

“为什么不告诉我？”果然，男人问出了这个问题。

卡尔萨抿了抿唇，低声说：“因为你喜欢可爱弱小的小动物。”

影豹族长大之后都和可爱弱小不沾边。

就像他现在一样，长得这么高，兽型的叫声也比以前更难听了。

卡尔萨心中不由得更难过了。

“这十几年你在哪里，怎么和奥森帝国二王子认识的？”男人又问。

“我被那个魔族丢到了南部的涅耶奇城。”卡尔萨说着，语气更低迷了些，“我想回北部找你，一直在往北走。但我的伤口被魔气感染，无法愈合，就晕倒了……”

他说着顿了一下，才继续道：“一个人类救了我，迪兰亚特喜欢那个人类，来找过那个人类几次。”

“一个人类……”男人的声音放慢了一些，似是在回忆，“你身边那个铂金色头发的人类女孩？”

卡尔萨心中猛地一跳，抬起头：“你……记得她？”

“她很引人注目。”男人的声音和神色仍然平淡，似乎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而且，你坐在她旁边。”

卡尔萨稍稍松了一口气，但仍然有些担忧。他无意识地微微皱起眉，语气变得有些迫切：“你对她没有其他感觉吗？你以前……是不是看到过和她有关的幻觉，是不是很想靠近她？”

他目光紧紧盯着凌域的面容，不愿错过任何一丝神态的变化。

英俊的蓝龙微微挑了一下眉：“你怎么知道？”

卡尔萨的心瞬间坠入谷底。

他更加焦急了，猛地站了起来：“不行……你不能靠近她，不能喜欢她。”

“为什么？”冰蓝的双眸神色不明，磁性的声线中也带着令人捉摸不透的意味，“她的确有点意思，身上的光明元素也很特别。”

卡尔萨闻言，整个人都僵住了。

灿金的兽瞳之中，先是震惊，然后是茫然，最后——眼泪开始在里面打转。

但卡尔萨没有让它落下来。他咬着牙，声音因压抑变得微哑：“因为你会变成另一个人，会为她而死……我不想你这样。”

“你有什么证据？”男人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这样平静的问询让卡尔萨感到陌生，亦像是彻底坐实了他的担忧，“你怎么证明我是会为她而死，而不是在毁灭世界的同时死去？”

希望彻底被斩断。

眼泪汩汩而出，并飞快地越流越多。卡尔萨哭着说：“我没有证据，可是……明明你以前和剧情里是不一样的……为什么，为什么你现在又想要毁灭世界了。”

他抬手抹了抹眼泪，又沉默了一会。

最终，他声音低哑地说：“算了……无所谓了。”

“如果你想毁灭世界，那我就帮你毁灭世界。如果你想要得到苏梨，我就帮你把她绑过来……”他说着，声音中虽然依旧带着哭腔，但语气却渐渐冷了下来。

他近乎变作了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除了他们以外的其他存在说，“如果你死了，我就让害死你的人偿命，然后和你一起死。”

凌域看着面前又哭成泪人的高大青年，心中的震颤如擂鼓轰鸣。

他沉默着起身走到卡尔萨面前，抬手拭过兽人青年脸上的泪水。

——他又把他家猫弄哭了。

凌域想。

——他明白了卡尔萨为什么想阻止他和迪兰亚特的合作，也明白了卡尔萨为什么不想让他见到女主。

但同时，他还模模糊糊地察觉，自己一直以来，都弄错了一些事。

他负责对卡尔萨好，卡尔萨负责享受和充当他的情感寄托，而不需要把他看得多么重要——这是他从最初到现在对他们的关系的定位。

前世他对待他的猫就是这个心态，而他以为卡尔萨也是这样想的。

毕竟最初，卡尔萨想跟他走，大概也只是因为卡尔萨当时快要活不下去了。

但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

凌域的脑海难得有些空茫。

可这又是什么？

陌生的情感和认知，猝不及防地触及到了他的意识。

凌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陌生的一切，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了些怎么。

他只感到自己心中似乎有些微的酸涩，指侧沾上的湿意更让他胸腔泛紧。

而且，他知道他接下来该做什么。

于是他轻轻叹息，道：“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该吓你。”

他说着，扶住卡尔萨的肩膀：“听我说，卡尔萨……”

“我不想毁灭世界。”

突然，整座宅邸猛然一震。书柜里的书籍纷纷落下，在地上接连发出巨响。

凌域的声音被彻底盖住。似是简单的警告。

但卡尔萨已然抬起了头，湿润的金瞳怔愣地看着银发蓝瞳的龙族。

俊美的龙族温和地看着他，唇瓣轻启：“我也不喜欢……”

宅邸再次震动了起来。公爵府内外传来了惊呼声。

一瞬间，卡尔萨明白了过来。

他立刻抬手捂住了龙族的嘴，灿金的兽瞳中一片清明。

他沉声问：“这个世界在阻止你，是不是？”

看着兽人青年快速冷静下来的模样，凌域浅浅地笑了笑。

还真是长大了。

“我依然是我。”他抬手揉了揉卡尔萨的头发：“所以，不要哭。”

没有敏感词汇。

于是，地震没有再发生。

宅邸内外匆匆忙忙地处理着地震导致的些许浪迹，同时议论纷纷。

而卡尔萨瞪着面前的龙族，彻底明白自己刚才是被骗了。

他有些生气，又有些委屈，沉默地站着，眼眶又泛起了湿意。

面前的龙族不笑了，冰蓝的龙目中带上了些许茫然与慌乱。

卡尔萨盯了他一会，低低地说：“以后不可以这样了。”

“嗯，不会了。”龙族保证道。

卡尔萨又沉默着看了凌域一会。

最终，他没有继续哭，转而抬手把脸上的眼泪擦干净了。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卡尔萨问。

“目前我能自主活动的时间比较宽裕，”剧情距离男二和女主的正式升温期还有一定时间。凌域思忖着道：“我会先去西部拜访天缠萨满莫桑塔瓦。”

莫桑塔瓦是他这十六年唯一没有交流的九环大魔法师，但也是这几个九环大魔法师中最可疑的。

他现在回忆起来，当时莫桑塔瓦那段预言似乎跟他的命运及小说有些关系。卡尔萨大概是听懂了，才硬要跟着他上战场。

凌域并不在意预言的内容。因为除非不可违抗，否则在他看来预言都是悖论。而若它的确不可违抗，那知道了也毫无意义。

——宋无洵和莫桑塔瓦，一个在小说毫无涉及的大陆西部，一个在小说只涉及外围海域的大陆东部。偏偏唯他们二人拥有类似预言的能力，也偏偏他们在大陆与大陆其他部分最为隔绝的东西两部。

找完莫桑塔瓦后，凌域下一个要找的，就是天天在梦里和他下棋却什么都不透露的宋无洵。

卡尔萨了然颔首：“我和你一起去。”

“你还要上学。”凌域说。

卡尔萨又沉默了一下。

“我退学。”卡尔萨移开目光，面无表情地说。